可鸳祁芷知道,她心里定是翻江倒海。
“陛下美意,臣心领了。”影恋琛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不卑不亢,也不接茬。
承景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物资清点、分发事宜。影恋琛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态度恭谨。
可鸳祁芷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暗流涌动的张力。
皇帝对影恋琛,已经不只是欣赏重用了。
是忌惮,是猜疑,是……想方设法要削弱她的势力。
而影恋琛,显然也心知肚明。
所以她才更不敢松懈,更不敢交权——因为一旦失去兵权,等待她的,或许就是鸟尽弓藏的结局。
就像……她母亲当年那样。
物资清点持续了一个时辰。承景帝亲自看了几车粮食布匹,又去伤兵营转了转,说了些安抚将士的话,这才起驾回主营帐。
他一走,营地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影恋琛开始安排物资分发。粮食入仓,布匹棉花分到各营,药材送进军医帐。她做事雷厉风行,指令清晰,将士们领了物资,个个喜笑颜开,营地终于有了些过年的喜气。
鸳祁芷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皇帝今日这番话,是个信号。
北境的平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夫人。”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鸳祁芷回头,是那个脸上有雀斑的小兵——王二狗。他怀里抱着一床新棉被,笑得见牙不见眼:“夫人,这是刚发的!可厚实了!”
“嗯。”鸳祁芷微笑,“晚上能睡个暖和觉了。”
“何止晚上!”王二狗兴奋道,“侯爷说了,今晚加餐!每人一碗肉汤,两个白面馍!大伙儿都乐疯了!”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展开:“夫人您看!俺会写名字了!”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王二狗”三个字,墨迹深浅不一,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鸳祁芷眼眶一热。
“写得很好。”她轻声道,“以后,要多练。”
“嗯!”王二狗用力点头,宝贝似的把纸折好,揣回怀里,抱着棉被跑开了。
鸳祁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沉重,忽然被冲淡了些。
或许……她做的这一切,真的值得。
“在想什么?”
影恋琛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鸳祁芷转头,见她不知何时已安排好分发事宜,正站在她身侧,看着王二狗跑远的方向。
“没想什么。”鸳祁芷摇头,“只是觉得……他们很容易满足。”
“是啊。”影恋琛低声道,“一顿饱饭,一床暖被,就能让他们高兴好几天。”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鸳祁芷:“谢谢你。”
“侯爷又说这话。”鸳祁芷垂下眼帘,“妾身只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的……”影恋琛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轻轻笑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是该做的?只有愿不愿做罢了。”
她看着鸳祁芷,眼神深邃:“你本可以不做的。”
鸳祁芷一怔。
是啊,她本可以不做的。
她只是一个想回家的穿越者,一个被强塞给影恋琛的政治联姻工具。她可以待在侯府,锦衣玉食,安稳度日,等找到回家的方法,一走了之。
可她没有。
为什么?
她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那些将士年轻而真诚的脸,或许是因为影恋琛在雪夜中独饮的背影,或许是因为……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妾身……”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想这么做。”
影恋琛看着她,看了许久。风雪在两人之间飞舞,落在肩头发梢,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镜中那句话,忽然在鸳祁芷脑海中响起。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眼。
影恋琛正伸手,拂去她肩头的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雪大了,回去吧。”她说,“你一路奔波,该好好歇息。”
“嗯。”鸳祁芷点头。
两人并肩走回营帐。雪越下越大,落在她们身上,像披了一身白纱。
路过主营帐时,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皇帝与官员议事的声音。影恋琛脚步顿了顿,却没停留,只低声对鸳祁芷道:“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有事与你商量。”
“什么事?”
影恋琛却没回答,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明日再说。”
她将鸳祁芷送到营帐前,转身朝自己的主帐走去。背影在风雪中挺直,却莫名地……有些孤寂。
鸳祁芷站在帐前,看着她走远,心里那点不安,又涌了上来。
明日,她要说什么?
与皇帝今日的试探有关吗?
与……山河镜有关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北境这场雪,怕是……要越下越大了。
帐内,映雪已备好热水。鸳祁芷褪去大氅,浸入温热的水中,长长舒了口气。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可心里那根弦,却依旧紧绷。
她取出怀中的山河镜。镜面依旧蒙尘,映不出任何异象。可握在掌心,却隐隐发烫,像在回应她心中的不安。
“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她低声问。
镜子没有回答。
只有帐外风雪呼啸,像某种遥远的呼应。
这一夜,鸳祁芷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幅画面——她和那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雪中,并肩而立。
这一次,她看清了那人影的侧脸。
是影恋琛。
镜中的影恋琛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依旧没有声音。
可鸳祁芷却“听”清了——
“小心。”
只有两个字。
小心什么?
她惊醒时,天还未亮。
帐外,风雪已停,万籁俱寂。
只有更鼓声,一声,又一声。
漫长而寂寥。
像在倒数着,某个即将到来的、谁也无法预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