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翻搅后的铁锈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那是血的味道,被暴雨冲刷了一夜,依然顽固地吸附在潮湿的空气里。
沈清秋从昏迷中醒来。
她并没有躺在想象中冰冷的泥地上,而是靠在一个坚硬、毫无起伏的怀抱里。那个怀抱既不温暖,也不柔软,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得极其光滑的寒铁。
她艰难地睁开眼,睫毛上凝结的水珠滚落,视线还有些模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半个残破的月亮。
不知为何,今晚的月亮看起来格外诡异。在沈清秋尚未完全恢复的【超频视界】余光中,那轮清辉凄冷的圆月边缘并非平滑的弧线,而是呈现出一种极细微的、锯齿状的像素格。就像是一幅挂在天幕上、因受潮而微微卷边的劣质画卷。
“……十七?”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身后的“雕塑”动了动。
十七低头看她。他的动作依旧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机械感,脖颈转动时,甚至让人担心会发出齿轮咬合的声响。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在夜色中幽深得可怕,眼底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蓝光,像是在扫描她的生命体征。
“体征……平稳。无需……重启。”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金属质感的冷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
沈清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正被他单手抱着。那种姿势很怪异,不像是在抱一个人,倒像是在提着一件贵重的、易碎的行李。他的手臂没有任何肌肉的起伏,稳得让人害怕。
“放我下来。”沈清秋轻声道。
十七眼中的蓝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处理这个指令。两秒后,他松开手,任由沈清秋双脚落地。
没有任何搀扶的动作。指令是“放下”,他就只是放下。
沈清秋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枯树才勉强站稳。她苦笑一声,看来指望这个“天道杀毒程序”懂得怜香惜玉,比指望母猪上树还难。
“我们这是在哪?”
十七没有回答,只是抬起苍白的手指,指向前方那片弥漫着浓雾的树林。
顺着他的指引,沈清秋看到了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那是一顶轿子。
一顶摔落在泥泞中的、大红色的花轿。
沈清秋心中一凛,那种对于危险的敏锐直觉让她瞬间紧绷。她示意十七跟上,两人无声地靠近那片迷雾。
走得近了,血腥味便浓烈得让人作呕。
这里似乎刚刚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屠杀,但诡异的是,现场安静得过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看装束是一队送亲的队伍。轿夫、喜婆、护卫,无一活口。
沈清秋蹲下身,翻检最近的一具尸体。
没有刀伤,没有中毒。
死者的面部表情极度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之物。沈清秋开启【超频视界】,瞳孔微微收缩。
在她的视野里,这具尸体的内脏……碎了。
不是被外力震碎,而像是某种高频声波在瞬间穿透了身体,让每一个细胞都发生了共振破裂。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死者的皮肤表面,隐约浮现出一些淡灰色的斑点,那是……数据坏死?
“十七,警戒。”
沈清秋低声命令,随后走向那顶侧翻的花轿。
轿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招魂。她用金簪挑开帘子。
轿子里端坐着一个新娘。
凤冠霞帔,双手交叠在膝头,坐姿端庄得像是一尊人偶。如果不是她的头颅诡异地垂在胸前,沈清秋几乎以为她还活着。
新娘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苏”字,背面则是一个“林”字。
“苏家嫁林家……”沈清秋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原身记忆里的信息。
沧州地界,两大望族。苏家是书香门第,林家则是掌控着漕运命脉的豪强。这场联姻本该是全城轰动的盛事,为何这送亲队伍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荒山野岭?
突然,一阵阴冷的风吹过。
沈清秋手中的金簪忽然变得滚烫。她猛地回头,却见十七正死死盯着那具新娘的尸体,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凝聚起一点危险的黑光。
“污染源……清除。”
“住手!”沈清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十七的动作顿住,黑光消散,他困惑地转头看着她,似乎不理解为什么不能销毁这个“错误数据”。
沈清秋没有解释,她的目光在新娘的尸体和自己身上来回打量。
她现在的处境极度危险。沈家的追兵、那个神秘的傀儡师,都在找她。她这一身染血的嫁衣太过显眼,而且“沈清秋”这个身份,现在就是一道催命符。
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能让她光明正大进入沧州城,甚至能获得大势力庇护的身份。
还有什么比一个刚刚死去、急需夫家庇护的新娘更合适的呢?
“抱歉了,苏家姐姐。”
沈清秋双手合十,对着尸体拜了拜,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既然你的魂已断,这具皮囊借我一用。你的仇,我替你报;你的路,我替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