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剑渊的地下,埋着另一重人间。
如果说地表是死寂的钢铁坟场,那么这地下三千丈的“鬼市”,便是腐烂在淤泥里的一朵恶之花。
沈清秋拖着十七,沿着一条废弃的排污管道蜿蜒向下。管道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时不时有不知名的机械昆虫从头顶爬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十七,冷吗?”
沈清秋紧了紧身上的斗篷——那是她用几块破损的隔热帆布缝制的,粗糙,但能隔绝地下阴湿的毒气。
十七摇了摇头。
他此时的状态很不好。断臂处的伤口虽然不再流出蓝色的电弧,但整个人处于一种低功耗的灰败状态。他仅剩的左手死死攥着沈清秋的衣角,那顶巨大的兜帽遮住了他半张残缺的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唇。
他像是一只受了重伤、又怕被主人遗弃的大猫,亦步亦趋地跟着。
“前面就是鬼市了。”沈清秋停下脚步,隔着管道的栅栏向下望去。
那一瞬间,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了一瞬。
那是一座倒悬的城市。
无数巨大的齿轮、管道和铁索,将一座座楼阁悬吊在溶洞的穹顶之上。这里没有阳光,照明全靠那些贴满了大街小巷的、散发着刺眼霓虹光芒的符箓。
红的、绿的、紫的。
那些光怪陆离的符箓光芒,映照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蒸汽的嘶鸣声、商贩的叫卖声、赌徒的咆哮声,混合着劣质机油和烤肉的香气,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流通的货币是“灵石”,也就是高能电池块。
这里只认两样东西:眼力和暴力。
……
“卖法宝了!上古遗迹挖出来的‘烈阳剑’残片!只要三块低阶灵石!”
“新鲜出炉的‘义肢’!天工阁淘汰下来的二手机型,保修三个月!”
沈清秋牵着十七,像两滴水汇入大海,混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给十七戴上了一副墨镜——这是她在垃圾堆里捡到的护目镜改的,刚好遮住了那只猩红的电子义眼,让他看起来像个冷酷的盲眼刀客。
“我们需要钱。”
沈清秋低声盘算着,“还有能修补你身体的高阶金属。”
她摸了摸口袋。那里只有几块从野狗肚子里挖出来的劣质妖丹,在鬼市,这点东西连一杯热茶都买不起。
“清秋……”十七忽然停下,手指勾了勾她的掌心。
他指向前方一座金碧辉煌、却透着股俗气的九层高楼。楼前挂着巨大的匾额——【千金坊】。
门口围满了人,不时传出惊呼和叹息。
“那是赌石坊。”
沈清秋的眼睛亮了。
在修真界,赌石赌的是原石里是否蕴含“灵玉”。
但在废土世界,赌石赌的是——“古代封装体”。
那些从上古战场挖出来的、被厚厚锈迹和岩石包裹的金属疙瘩,谁也不知道里面包着的是一块废铁,还是一个依然完好的核心芯片。
“就是它了。”沈清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十七,我们去发财。”
……
千金坊内,人声鼎沸。
大厅中央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原石”。有的如磨盘大小,有的如拳头般精致。空气中弥漫着切石机转动时特有的焦糊味和火花溅射的臭氧味。
“开!开!开!”
一群红着眼的修士围在切石台前,死死盯着那缓缓落下的锯齿。
滋——!
火花四溅。
一块半人高的原石被切开。
断面灰白,全是死铁。
“垮了!全是废铁!”
买家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瘫坐在地,“那可是我全部的身家啊!”
沈清秋冷眼旁观。
她开启了【超频视界】。
世界在她的眼中迅速褪色,变成了无数线条构成的透视图。
那堆积如山的“原石”,在她眼里没有任何秘密。
“辐射值低……结构松散……内部空腔……”
沈清秋的视线快速扫过。
99%都是垃圾。有些看起来外表流光溢彩,其实里面早就锈空了;有些虽然有能量反应,但也只是泄露的电池液,一切就炸。
“哟,这不是刚才进来的那两个乞丐吗?”
一个轻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清秋侧头,只见一个穿着锦衣华服、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的年轻公子哥,正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们。
“怎么?也想来碰碰运气?”那公子哥上下打量着十七那破烂的斗篷,“看你们这穷酸样,买得起哪怕一块下脚料吗?”
十七的身体瞬间紧绷。
虽然断了一臂,但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依然让周围的温度降了几度。
那公子哥被十七墨镜后的目光一扫,竟莫名打了个寒颤,随即恼羞成怒:“看什么看!瞎子!”
沈清秋按住了十七的手背,安抚地捏了捏。
“这位公子说笑了。”
沈清秋笑意盈盈,眼神却冷得像冰,“我们确实买不起大货,只能看看……废料。”
她径直走向大厅角落的一个箩筐。
那里堆放着被别人挑剩下的、准备扔掉的“废石”。每一块都锈迹斑斑,甚至长满了青苔,标价仅仅是一块低阶灵石。
“我就要这块。”
沈清秋从那一堆废料里,捡起了一块黑乎乎、形状像个烂煤球的东西。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女娃疯了吧?那明明就是一块生锈的齿轮!”
“那上面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有,纯粹的死物!”
锦衣公子更是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你要是能从这烂煤球里开出东西来,本少爷当场把这切石机吃了!”
沈清秋没有理会。
她掂了掂手里的“烂煤球”。
在别人的眼里,它是死物。
但在她的【黄金瞳】里,这东西的内部结构精密得令人发指。那不是齿轮,那是一个被高密度铅层包裹着的、极其罕见的**“阵列逻辑核心”**(Array Logic Core)。
在上个纪元,这东西是用来驱动浮空战舰的运算心脏。
“老板,切。”
沈清秋掏出那几颗劣质妖丹,拍在桌上。
切石师傅是个独眼老头,他漫不经心地接过“烂煤球”,随手往切石机下一扔。
“怎么切?”
“擦边。”沈清秋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石头表面划了一条极其精准的线,“磨掉这层锈皮,别伤了里面的肉。”
“肉?这玩意儿还有肉?”
师傅嗤笑一声,启动了砂轮。
滋滋滋——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黑色的铁锈粉末簌簌落下。
围观的人群大都在看笑话,锦衣公子更是抱着双臂,等着看沈清秋出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