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的清晨,总是醒得很慢。
厚重的窗帘将那惨白的“人造日光”和浑浊的黄雾隔绝在外。黑木街13号的主卧内,壁炉里的余烬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暖意,空气中浮动着昨夜那杯红茶残留的佛手柑香气。
沈清秋醒来时,并没有感觉到那个熟悉的、冰冷而坚硬的怀抱。
她慵懒地翻了个身,丝绸睡袍滑落,露出如羊脂玉般的肩头。黄金瞳微微眯起,视线穿过昏暗的房间,落在梳妆台前那个高大的黑色背影上。
那是十七。
他早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睡眠。
此刻,这位昨夜刚手撕了机械蜘蛛、轰碎了修道院的“魔神”,正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僵硬地坐在那张精致的法式梳妆凳上。
那张可怜的椅子在他沉重的合金骨骼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背对着床,那只令人闻风丧胆的“刑天之握”右臂,正小心翼翼地悬在半空,五指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扭曲姿势。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十七的背影猛地一僵,随后那颗高贵的头颅沮丧地垂了下去。
一缕黑烟从他的指尖冒出。
“又断了……”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
沈清秋赤着脚走下床,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
只见那张铺着蕾丝桌布的梳妆台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七八具“尸体”。
那是七八支被捏得粉碎的眉笔。
而此刻,十七的手里正捏着第九支的残骸。木屑和黑色的碳粉沾满了他那洁白的执事手套。
“你是打算把我的眉笔都变成煤渣,拿去烧壁炉吗?”
沈清秋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十七吓了一跳,手一抖,指尖的高温没控制住。
滋——
那支可怜的残笔直接被气化了。
他慌乱地站起身,想要把手藏到身后,却又不敢碰到沈清秋,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坏事被抓现行的笨拙大狗。
“主人……早安。”
他低着头,单片眼镜后的那只眼睛不敢看她,“我只是……在练习。”
“练习什么?”
沈清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练习如何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来毁灭化妆品?”
十七抿了抿唇,脸颊微红。
他抬起那只沉重的、流淌着暗金光泽的机械右臂。
“数据表明……一名完美的执事,不仅要会杀人,还要会照顾主人的起居。”
“包括……梳头、画眉、穿衣。”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不行。”
“这只手……太重了。输出功率最小也是5000牛顿。在这个力度下,眉笔的木质结构就像泡沫一样脆弱。”
他有些懊恼地看着自己的手。
“它是为了撕裂装甲而生的,不是为了……画画的。”
“我是个……粗人。”
沈清秋看着他那副委屈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兵器?
明明昨晚杀神父时连眼都不眨,现在却因为捏断了一支眉笔而自我怀疑。
“谁说它是粗人?”
沈清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巨大的、冰冷的机械手掌。
她的手那么小,甚至包不住他的一根手指。
“十七,坐下。”
她命令道。
十七乖乖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凳子上。
沈清秋从抽屉里拿出最后一支眉笔。
她没有自己画,而是将眉笔塞进了十七的手里。
“拿着。”
“可是……”
“这是命令。”
十七深吸一口气(散热风扇加速运转)。
他极其小心地、调动了全身数亿行代码来控制那五根手指的液压系统。
【微操模式:开启。】
【精度锁定:纳米级。】
【防抖系统:全功率运行。】
终于,他捏住了那支细细的眉笔。没有断。
“很好。”
沈清秋凑近他,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脸。
那张绝美的脸庞就在他面前,毫无防备。睫毛如鸦羽般垂落,皮肤细腻得仿佛吹弹可破。
“来,帮我画。”
她轻声说道。
十七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行!太危险了!”
他的手在颤抖,“如果控制系统哪怕有一微秒的延迟,这支笔就会变成钉子,刺穿您的……”
“我相信你。”
沈清秋打断了他。
她睁开眼,黄金瞳里倒映着他慌乱的脸。
“十七,你驾驭得了足以毁灭世界的‘刑天’,难道驾驭不了这一支小小的笔?”
“别用数据去计算力度。”
“用你的‘心’。”
“想着你有多爱我,你的手就会有多轻。”
十七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是把命都交给他也没关系的坦然。
他体内的核心反应堆,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躁动的、暴虐的能量流,在这一刻变得如流水般温驯。
【系统日志:逻辑重写。】
【优先级:温柔 > 力量。】
他屏住呼吸。
那只曾捏爆无数头颅的机械巨手,此刻稳得像是一座山。
他慢慢地、慢慢地将笔尖送到了她的眉骨处。
笔尖触碰到了皮肤。
温热的,柔软的。
与那些冰冷的钢铁、粘腻的机油完全不同。
他像是在进行一场比拆解核弹还要精密的手术。
一笔,一划。
顺着她的眉形,轻轻勾勒。
沙沙……
炭笔划过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