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的东区,有一座沉默的钟楼。
它不报时,只会在每个雨夜,发出沉闷如雷的齿轮咬合声。当地人称之为“哑巴塔”,并告诫自家小孩,那是魔鬼磨牙的地方。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里是“机械福音教会”的圣地——圣吉尔齿轮修道院。
沈清秋站在修道院的铸铁大门前。雨水顺着她黑色的蕾丝面纱滑落,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空气中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高级润滑油和焚香的甜腻气息。
“十七。”
沈清秋轻摇折扇,扇去那股令人作呕的甜味,“你听到了吗?”
十七撑着伞,侧耳倾听。
即使隔着厚重的石墙,他那灵敏的听觉系统依然捕捉到了里面的声音。
不是诵经声。
是无数微小的、密集的**“咔嚓、咔嚓”**声。
就像是成千上万只白蚁在啃食朽木。
“听到了。”
十七的声音冷冽,单片眼镜后的红光微微闪烁,“里面有很多……同类。但都很低级。”
“那就进去看看,这位教会的神父,到底在宣扬什么‘福音’。”
……
修道院的大厅宽敞而空旷。
穹顶上绘制的不是天使,而是巨大的、咬合在一起的金色齿轮和活塞。神坛上供奉的也不是十字架,而是一尊由无数零件拼凑而成的**“机械圣母”**像。
圣母怀里抱着的不是圣婴,而是一颗正在跳动的蒸汽心脏。
“欢迎,迷途的羔羊。”
一个温和慈悲的声音从神坛后传来。
走出的是一位身穿红色教士袍的中年神父。他慈眉善目,手里握着一本厚厚的《机械圣经》,胸前挂着那枚“扳手与权杖”的徽章。
“我是这里的院长,艾萨克神父。”
神父微笑着看着两位不速之客,目光在十七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痴迷。
“多么完美的杰作……”他喃喃自语,“这才是神恩眷顾的躯体。”
沈清秋合上折扇,冷冷地看着他。
“神父,我不是来听布道的。我是来找一个女孩的……心。”
她随手将那颗从停尸房带出来的黄铜心脏扔在地上。
咕噜噜。
铜球滚到了神父脚边,撞在他的皮鞋上发出一声脆响。
艾萨克神父并没有惊慌。
他弯下腰,爱怜地捡起那颗心脏,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啊,这是安娜的心。可怜的孩子,她的□□太脆弱了,无法承受神赐予的永恒动力。”
神父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悲天悯人的遗憾,“是我们没能救活她。”
“救?”
沈清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把活人的心脏挖出来,塞进一堆破铜烂铁,这叫救?”
“这当然是救赎!”
艾萨克神父突然激动起来,他张开双臂,原本温和的脸变得扭曲而狂热。
“夫人,您看看这世间!□□是多么的苦弱!我们会生病,会衰老,会因为一颗微小的细菌而腐烂!”
“痛苦,是□□低劣的证明!”
“但机械不会!齿轮永恒转动,钢铁坚不可摧!”
他猛地拉动身后的一根拉杆。
轰隆隆——
神坛后方的帷幕缓缓拉开。
那一瞬间,饶是见惯了修真界残酷的沈清秋,也不禁瞳孔微缩。
帷幕后,是一排排透明的玻璃展柜。
每一个展柜里,都站着一个“人”。
有老人,有孩子,也有年轻的少女。
他们都穿着精致的礼服,脸上画着完美的妆容,嘴角挂着永恒不变的微笑。
但他们的身体……
老人的双腿变成了履带。
孩子的手臂变成了多功能的机械钳。
少女的胸腔是透明的,里面是一组正在精密运转的金色发条。
他们不是死人。
他们的眼睛还在动,还在流泪。
但他们的身体已经被完全剥夺了控制权,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在发条的驱动下,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机械的动作:
擦地、纺织、祈祷。
“这就是教会的仁慈。”
艾萨克神父陶醉地看着这些“展品”,“只要换上机械的零件,他们就再也不会感到饥饿,不会感到寒冷,更不会感到痛苦。”
“他们将成为神国里最完美的工蜂,永生永世侍奉吾主。”
“疯子。”
沈清秋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仁慈。
这是把人变成了永动机电池。
剥夺了尊严,剥夺了死亡的权利,只留下一具不知疲倦的躯壳,为这座城市的运转提供源源不断的算力和能源。
“十七。”
沈清秋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在。”
十七站在她身前,死死挡住了那些展柜里投来的、绝望的目光。
他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作为一名真正的“机械飞升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拥有一颗人类的“心”是多么珍贵。
他拼尽全力想要模仿人类的温度,想要学会爱,想要拥抱她。
而这些人,却在践踏生命,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冰冷的零件。
这简直是……对他,对她,对生命最大的亵渎。
“别看了。”
沈清秋伸出手,轻轻捂住了十七的眼睛(单片眼镜)。
“太脏了。”
“神父。”
沈清秋转过头,黄金瞳中燃烧着毁灭的火焰。
“你口口声声说机械完美,说□□苦弱。”
“那你自己呢?”
“你为什么还披着这身皮囊?为什么不把自己也变成那些怪物?”
艾萨克神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
“我早就已经是了啊。”
话音未落。
嘶啦——
神父身上的红色教士袍猛地炸裂。
紧接着,他的皮肤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从头顶裂开,滑落。
站在原地的,不再是个人。
而是一只巨大的、由黄铜和白银铸造的机械蜘蛛。
他的上半身还是人形,镶嵌在蜘蛛的躯干上,但下半身是八条锋利的、泛着寒光的金属长矛。他的腹部是一个透明的容器,里面装着一颗还在跳动的、鲜红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