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把脸别过去,不服气道:“什么倭人。我们是日本,太阳升起的地方。”
踏雪叉了下腰,脸带笑意,浑身满是大国子民的气派和豁达,“‘寿安镇国山’的碑铭,还立你们境内呢。你们国主都被我们大皇帝册封了,谁还在乎你们叫什么。”
那人虽被母国所不容,但听到旁人当面评议,心中有气,按捺不住,直起腰板就要打人,骂道:“足利义满算什么东西,竟然向明廷俯首称臣,拿我们弟兄献媚。”
“活腻了是吧?”萧追可没客气,推了那人一把。自洪武末年起,贸易中断,海患渐成气候。从山东一路往朝鲜,海岸线绵长。倭寇隔三差五滋扰,多次围捕治标不治本。近年来,三宝太监出海,国威远扬。这些人在天威之下,还敢进犯,无异于自寻死路。
萧追还得费心机把倭人拣出来,扔回去给足利义满。不,官方称呼是“源道义”,让他去头疼。
踏雪冷眼看那人张牙舞爪,没去理会,自去把思远拉到一边,说道:“眼见这风向变了,再走运河只怕不合适。虽说北端运河不能通航,但山东各府,都在积极疏通,走这大船可能不行,但把生辰纲和人分开,各走小船,可以省不少人力物力。”
“到胶州之后便去松快松快吧。”他们谈话间,时衡走了过来,一脸疲惫,“虽然没有南京繁华,但城中也有许多好玩的。”
胶州是山东的门户,向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守城的将领把这伙人收了,又和时衡谈了一个下午。称心和踏雪早就想着进城走走,秦棋自然也要去。秦画说道:“这些奴婢趁咱们不在,偷奸耍滑惯了。我还是留在船上,看着他们的好。”
众人见她年纪还小,平时沉默寡言,也不助兴,便交待她好生在船上呆着。采买完了,秦川提议去酒楼打打牙祭。傍晚时分高高兴兴回来了,带了几只大烧鸡,烧酒糕点水果,一应俱全,众人疲惫一扫而空。难得气氛松快,倒也相安无事。
这山东运河的情况,时衡也知道些。一应文书还未归置好,萧追奉命押解人犯,留在卫所交涉。时衡一边准备重新行船,一边命人留心张罗车马。生辰纲太多,还要搬卸,实在无路可走时,只能走旱路前去济南。
船走了两三日,离着胶州越来越远了。同行的人陆陆续续恶心反胃,像是有中毒的症状。水和食物并没有什么不妥,这一路过来也没有人生病。称心拿着地图提议道:“前面就是平安县,有码头可以靠船。这条水路虽不通畅,却可辗转去到济南府。不如停歇一下,这样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踏雪也附议道:“我开了方子,有几个已经见好了,看起来是天气的问题。风寒不是小事,但是咱们药材也有限,还得去采买。”
时衡看这情况也确实不好,就同意了。
说来也奇,那几位身娇体弱的小姐少爷倒是生龙活虎,一落地县城,就去喝酒。踏雪和阿竹带着几个人去找大夫,空留着时衡守船。
“想不到这个地方,也有采芝堂。”踏雪说道。
“白家家大业大,不稀奇。”阿竹说道。
堂上的大夫,看着是个忠厚的。掌柜的也不嫌烦,也跟着一起诊脉了。踏雪不禁想起在南京的日子,李掌柜的吝啬贪财懒做好吃,但对病人也算耐心。有客人诊脉以后没买药的,他也不跟人计较,这也算他做人唯一的好处了。
大夫看过踏雪的方子,说道:“不对症。你们几个干粗活的,得了风寒倒也说得通。但这姑娘分明是中毒了,症状跟风寒相似,极易混淆。”
“大夫说笑了,”踏雪说道,“我也干粗活的,还要守夜呢。”
“你能开方子,但是医人容易医己难。何况年轻,经验也不老道,自然察觉不出来。看你脸色潮红,脉象忽上忽下,是不是神台清明,头重脚轻,口干舌燥,睡不安塌?”
“老先生当真慧眼。”踏雪点头称赞。
“他们的只要把剂量下足,当茶水喝就行。你这个,我得另外开方子。”大夫说道。
中毒?踏雪想道,谁会给我下毒呢?难道这随行的人里,也混入了冲着虎符来的奸细?她心里暗叫不好,赶紧把阿竹喊了过来,叮嘱道:“与他们拿了药,速速回船上。我怕,有人冲着小猫来。”
小猫是踏雪和阿竹的暗语,阿竹会意,说道:“姑娘放心,我随身带出来了。”
“那你跟着他们先回去。这几个到底是练家子,也护得住你。我这里,大夫还要再斟酌斟酌,一时半会走不开。你放心,我能应付得了。”踏雪说道。
阿竹欲言又止,被踏雪喝住了:“叫你回去便回去,不许多言。”这虎符在阿竹身上,阿竹便会多一分危险。踏雪来了一出声东击西,拿荷包的时候,故意露出了白峻给她的白玉牌。
时衡见阿竹和几个兵丁都回来了,唯独不见踏雪的身影,便问道:“你家姑娘呢?”
“姑娘的病症,与众人不同。大夫说了,是中毒,这会儿还在想怎么用药呢。姑娘叫我和大家先回来,别误了煎药的时辰。”阿竹回道。
“中毒?她不也是风寒吗?”时衡感到疑惑,谁会想着给踏雪下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