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踏雪说道。“你去北京是正事,我不会误了你的。我会的东西多着呢,你可别小看我。做个厨娘,给人看病,都能赚钱。”
时衡笑得更开怀了,“是。你在白家的药铺里,赚了多少银子?”
“不许说那个。”踏雪皱眉,哼了一声,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坑过,“他们商量好的,我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那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拜托了你什么事,竟然还能引江湖上的杀手过来。幸而来人脑子不灵光,不然咱们两个,不一定有命到这儿。”时衡听她娇嗔,料想她已恢复体温,这会子状态不错。
“反正是要紧的事。”踏雪支支吾吾,“就,送个东西。”
“什么东西,还能要了你的性命?不会是当家人的信物吧。”时衡试探道。
“你可小点声。”踏雪上气不接下气,“难保这附近没有赵家大房和二房的人。”
“这里荒郊野岭的,除了我们两个,就是豺狼虎豹。你告诉我,你急着去济南,也是为了那个大头龙口中的虎符吧?”时衡问道。
踏雪翻着衣服,身上一阵热浪,打了几个喷嚏,“世交之家,互帮互助,应当的。”
时衡不置可否,没好气说:“他一个七尺男儿,连个死物都护不住,做什么家主?赵家的事,就该赵家人去做,连带你作甚?”
踏雪知他是在抱不平,温声说道:“事情办妥了,我现下也好好的,也算是不负承诺了。”
“这赵瑾年就不是个做生意的材料,他们家的门神挂错了边。他曾祖母有魄力,才从济阳的山里出来,带着他家老太爷,一点一滴做起来。之前赵夫人,很有能耐,与当年的燕王府交好,抱住这泼天的富贵。到了赵大小姐,那算计和城府,也不是闺阁女子能有的。”
“我可是听说,谁拿了芙蓉石……”时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酸得很,“谁就是赵瑾华嘱意的弟媳妇。”
时衡絮絮叨叨说着话,屋子里却久久没有回音。他看了一眼,踏雪趴在桌上睡着了,“这么能睡。”他小声说了一句,起身就把踏雪抱起来,放在那小小的床铺上。他搬了椅子过来守在她身边,看她脸都红了,摸了下额头,发烧了。
这病来得又急又凶,想是江水受凉,激发了银杏叶的余毒。时衡把屋里能盖上的东西都往她身上盖,把火盆挪远了点,又把门窗开了点缝。幸好附近就有山泉,屋里的瓶瓶罐罐都被他装满了水,放在踏雪身边。他撕下一片里衣,沾满了凉水。往踏雪颈脖处湿敷。
“他们压根没把你的性命当回事。”时衡呐呐自语,力争保持清醒。要等踏雪好转,最少要苦熬三四个时辰。随即,他的脑子转起来:赵瑾华给踏雪芙蓉石,想必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这赵家和杨家本就是旧相识,何况当时踏雪的兄长也在京城,难道两家已经说好了亲事?
他想到这里,就像又被人泼了一盆凉水,然后又想道:赵大小姐预测不到踏雪会遇刺,除非她知道船上有人和踏雪不对付。不过,她本就是和踏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是虎符到了别人手里,她近十年的心血,就尽数毁了。芙蓉石的事,南京的大户人家,都多少有听说,也有不少愿意结亲。赵家和杨家要是敲定了亲事,大可直接下聘纳采……
他坐了下来,翻了踏雪的湿衣服,脑子还是停不下来:所以芙蓉石的用意,一来是想踏雪路上有个照应,二来也不想那么快公开亲事。若是亲事不成,还了芙蓉石,大家就当没什么事发生过,两家还是跟以前一样来往。要是亲事成了,那再张罗也不迟。
这样看来,这个傻乎乎的杨踏雪,并不知道这块破石头的用意,还以为是送个东西。当真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时衡对赵家的厌恶又多了几分。这等做法,无疑是把踏雪当做备选。他看不上这姐弟,虚伪至极。与其说是结亲,不如说找垫脚石。他看上的人,被这般轻贱算计,这口气如何能平?嫁给赵瑾年,要递生死状,何德何能?南京城中,要是有家世更好,门第更高的贵女,赵瑾华完全可以不提冒死送虎符的事。
因为赵瑾华当年嫁入白家,也是交了投名状。如今种种,不过复刻她的来时路。
时衡在屋里忙着照料踏雪,靠着腹谤赵家强打精神,数百里外的瑾年连打了几个喷嚏。伯赫帮他把披风加上,又添了点炭火,担忧道:“想是大房二房的人,暗地里咒骂公子呢。公子需得保重身子,杨姑娘那般机灵,定会想法设法报信的。”
赵瑾年已拿到虎符,是老伙计们和王家赵家,联合放出去的假消息。当初瑾年的父亲病逝,姐姐瑾华执意将所有家业做陪嫁,一片保全的苦心。王家出力不讨好,因此反水,不过是利字所驱。从他掌舵开始,决意重新订立规矩,不再四面树敌,分出产业,让众人都有条活路。
“要不是有个垂钓者报官,说运河边有打杀之事,我还不知南阳镇那边……客栈险些被烧,掌柜都被绑架了。逃出去的客人,手持芙蓉石,必是小雪无疑。阿姐让我接她一同北上,她现下无影无踪,让人如何不多思多想?”
伯赫开了一点窗,“商号那边,也报信给姑奶奶了。芙蓉石是赵家传家之物,并不是信物,为何他们会打杨姑娘的主意?我今日还和送信人暗语联系了,她快到济宁了。咱们在济南,定好了规矩,也该启程和她汇合,宴请各位掌柜和伙计了。”
精明如赵瑾华,怎会不做好后手?她把锦囊递给踏雪的时候,轻捏了一下手。回房后,踏雪和阿竹拆开锦囊夹层,是一张会票,暗语“猫捉老鼠”。
自从进了山东地界,阿竹按照吩咐,每到一处,就拿赵家会票,盖上“通济”章,到钱庄兑换。山东十府,各自有不同金额。伯赫由此得知她的位置,也会兑银子过去。两方通过这种方式,心照不宣传了信。
就是这个法子,让人摸不着头脑。赵家大房在济宁设了埋伏,扑了空,瑾年在济南把事办妥了;他们收到风到济南,瑾华又准备回济宁了。
“虎符的事,谁送来都一样,不过是要堵住悠悠之口,死物而已。”瑾年咳嗽几声,吸了吸鼻子,吩咐道:“让伙计们都留心,有任何小雪的消息,我重赏。只要她平安,多大代价我都给。”
这个死物,在阿竹怀中好好地揣着呢。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到送到瑾年手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