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揣着虎符，听到一阵又一阵的争执声，也好想去报官。

秦棋拿着剑乱舞，船开一阵停一阵。在她干扰下，水网密布，错了方向。开到支流不过几个时辰，船吃不住水搁浅了。

这个是真出乎时衡的意料了。

无法逆水行舟，还得想法子通船。天一亮，思远立刻找了当地的驿站，深思熟虑后，做了三件事：

一是传信到济宁州鱼台县南阳镇，隐去了时衡的名字，只说有同伴在运河边丢失，请当地官府寻人；

二是把前因后果悉数写明，给郡主府报信；

第三，是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保命线。通知萧追，沿着运河暗中巡查。

之所以把徐州抓捕的倭寇，辗转走多一趟，押解到胶州守御千户所，并把萧追留下，是时衡和太子战略的一环。倭国浪人能到内陆运河，中间必定国贼指引。胶州作为海上门户，竟能松懈至此。只有时衡亲自过去堵上这个口子，留下萧追溜水匪，才能关门打狗。

做完这些，并等回了消息，耽搁了两日。

秦画作为唯一一个清醒的主子，也托驿站寄了一封家书。

官府来人把船挪下水了，思远决定继续回到原路走船。撞鬼了，搞事的人又出声了。

秦棋吵了个天翻地覆：“把船驶回去。要是时衡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秦画倒了茶给她消气，语气幽幽：“沈二哥和杨姑娘一向默契，二姐不用担心。”

“二姑娘稍安。郡主的封地就在济宁，已经遣人去报信了，定能寻回来的。”思远的笑中，身不由己。

“谁那么可恶，把咱们船上的绳索弄松了，害的我家姑娘和沈将军，现在音信全无。”阿竹忿忿说道。

“你借醉生事，一刀下去，绳子立马断了。这样造孽，不怕良心不安？”称心板起脸教训秦棋。

“你说谁？”秦棋听完秦画的话，本就不自在。称心再这样一讲，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秦棋当时神思迷糊，一心只想扔下踏雪，不知时衡竟然陪同抓药。

“黄汤进了狗肚子，几杯下去，胡作非为。”称心分毫不让。

“你们别吵了，都听我说……”秦川弱弱发言，却被他两个姐姐无情打断了：“住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依我看，不用着急。”秦画缓缓说道，“他二人武艺高强，又常在外头行走，宵小之辈想近身也难。但朝廷命官赴任途中不慎走失，还是个武将，说出去也不光彩。要是大张旗鼓去找，反不利沈二哥的官声。要不就用船上逃生的小船，叫两三个人沿途去找，细细打听，总能找到的。”

“还是三妹想的周全。”秦川说道，“但我看，到济宁再找比较好。这运河上有水匪，一只小船，两三个人，怕是还没回到南阳镇，就命丧刀下了。思远做得很周全，但官声没有性命要紧。”

秦棋固执己见，“两三个人不够，那就十个去。我就不信就这三天的水路，翻个底朝天，还能找不到他。要往济宁去，来回耽误时间。”

思远夹在中间难做，只得小心翼翼问道：“徐姑娘意下如何？”

“我同意阿川说的，不到济宁，咱们舒展不开。”称心说道。

思远赔笑道：“既然四个主子各有想法，那还是等谈妥了，小人再进来领命。”

“照我说的去做。”秦棋发了火，拿削水果的匕首架打翻杯子，“你敢违抗？”

“秦棋！你当真是够了！”称心骂道，“你把人命当儿戏，简直胡闹。”

秦棋作势虚晃一刀，“这贱命我可不在意，可腰牌和时衡的私印，都在这奴才身上。背主不忠，就是死路一条！”

“二姐，你……”秦川脸色一变，欲言又止，立时把匕首夺了。

秦画悠悠然，置身事外。

思远看了称心一眼。称心微微闭了眼，点了点头，让他按秦棋说的办。

秦川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道：“你往济宁就是，快的话一天就到了。她们不识路的，别硬碰硬。称心阿姊拎着个二流地图，把鱼台县当成平安县，嘴瓢了，时衡都不和她计较。”

称心不忿道：“你说谁不识路？”

“你们都是，路盲。”秦川叹了口气，“鱼台县因着黄河泛滥，城里不平安了，百姓们才唤做‘平安县’，哪里是真名？”

秦川对他这些姐姐妹妹，早就见怪不怪了。往常哪次出行不是他操持？

船上护卫本就只有二十人，走了十人，加上上次受伤的三人，剩下可用的不过七人，却要守护这一船人和价值连城的财物。思远只能指望郡主府尽快支援，沿途少不了还得去各州知府化缘借人。

思远头大得很，往常抱怨公子严苛无情，碰上这样不讲道理的，厉声喝止好过长篇大论。他得了称心授意，可万一出什么事，处置的肯定是他。时衡不在，群蛇无首，可没人能保他。他小心翼翼捡起了水杯的碎瓷片，上面还沾着热水，暖呼呼的。

热水，时衡勉强烧了一些。人命关天，他顾不得许多，把踏雪衣领松开，往她唇上滴水。随身的小包中有药物，可他翻了半天也不敢随意用药，芙蓉石露了出来。他做了一件很不地道的事，拿走了。或许自认很不光明磊落，时衡还自言自语道：“我暂时帮你保管一阵子，等到北京再说。”

差不多四更天，踏雪的体温才微微下调。时衡眼皮受不住，在床沿趴着睡了一会。等到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床铺上没了踏雪的踪影，衣服也不翼而飞了。她发着烧，若是……时衡拿起刀，领着医药小包，沿着泉水往下寻，都没见到她。他急得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只身就钻进芦苇丛里找。

还没走出芦苇丛，他看到踏雪在河岸边。清晨的薄雾还没消，柔和的阳光照在她脸色，整个人若隐若现，真像是九天仙女落凡尘。时衡脑子里只想起从前背过的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踏雪俯着身子，脚步艰难，捧了河水解渴。凭她往日医术高超，此时病中，三五日水米不进，口鼻之中似有异物，身陷谵妄而不自知。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时衡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意，对她的在意，想念，都有了答案。他正准备轻手轻脚走过去，免得惊扰到她，却被一个声音挡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