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衡旋即又想,要真是夫妻就好了,什么男女大防都见鬼去,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文郎接过药笺,就往外去了。老者又交代了那孩子:“松鹤,找些柴火来,把水烧开了,给这姑娘喝下。”
时衡看着踏雪,整个人抽空了一般。
老者是个开明的人,宽慰道:“孟大夫是我们这儿远近有名的大先生,经验老道,我们这些伤病都难不倒他。等他来了,保准没多久,这小娘子就能活蹦乱跳。”
时衡怔怔的,没听进去。
老者干脆给他派了活:“要不你去烧水,把松鹤让给我。早上割的芦苇,还要带回去呢。”老者往他脸上也拍了些凉水,“饿了就吃点东西,我这里有馒头。万一你也病倒了,谁来照顾她呢?”
时衡回过神,忙点了头,脚步虚浮站起来,看着水一点一点起泡泡,时间竟是这么漫长。好不容易倒了开水,又放凉了一些,他扶起踏雪,往她嘴边擦拭了一些,听她嘴里还在嘟囔“快走”。
若不是为了护住他,踏雪也不至于在水里那么久,现在神志不清,还说起胡话来了。他从前从未相信过神佛,此时此刻,他倒希望这世上有救苦救难,普渡众生的神仙了。看着她煎熬,他心里也煎熬,一边掉眼泪一边把馒头沾了水送到她嘴边,盼着她多少能吃一些。
踏雪五感关闭,呼吸声愈发沉重,连断断续续的词都说不出来了。
“你要是有事,让我怎么办?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你醒醒,做什么都好。”时衡边哭边说。
外头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时衡赶紧把眼泪擦干。
文郎带着孟大夫来了。
孟大夫约莫到了花甲之年,一手拿着药箱,一手拿着蒲扇,风风火火地进来了。他把蒲扇给了文郎,说道:“这屋里没窗,文哥快些扇些风进来。”
文郎乖乖地打了些风来,老郎中坐了下来,拿着踏雪的手细细感受她的脉象。“不对,不对。”他沉吟许久,连连摇头,“解银杏叶的毒,这药方开的没错。但是这脉象不对。”
“敢问孟大夫,怎么个不对法?”时衡问道。
“银杏叶会让人出现类似伤寒的症状,但这姑娘的脉象却虚浮中带了一丝滞涩,外邪内泄,病症更重啊。”老郎中说道。
时衡想起她耍九节鞭的时候,表现大不如前,武功尽丧。他把症状,脉搏,所有他能懂的医理全倒了一遍。
“在下是习武的人,内子往常也爱耍些刀枪。昨日却四肢无力,恰似弱柳扶风。前几日在一个客栈,曾叫店小二帮忙煎药,会不会是又中了别些邪门的毒?”
“若是老夫猜的不错,这银杏叶的毒已经解了。但身子本就弱,又浸了江水,受了凉,进了邪风。你说再中毒的话,也有可能。看起来要先退了烧,才能表征。”
孟大夫一边给踏雪施针,一边说道,“包里是一些药粉,往日村民发烧的都先兑水喝一些,来得匆忙,就先拿这个用着。待会我再写个方子,记得来我家里拿药。”
“我跟附近的人家借了被子,孟大夫,要不要给她盖上啊?”文郎说道。
“待会出去了就给她盖上吧,如今还是先回镇上吧。这屋里,闷,不是个养病的好地方。”老郎中说道。
时衡小心翼翼地把踏雪抱了起来,屋外的已经变成了毛驴拉着的两轮车了。他把踏雪放在车上,低声说道:“内子也略通医理,这是她贴身携带的。我不懂这些,不敢随意主张,其中有可用之物吗?”
孟大夫翻了一下,拿出了藿香,往踏雪鼻子上晃了一晃,让她嗅一些清凉之气。
“这诊金……”时衡为难道。
“不必了。”孟大夫笑着摇头,“亏得你一整晚陪护,她才捡回来一条命。最凶险的时候挺过去了,就看她多久能复苏了。”
“这可不行。我一定会把银子凑够的。”时衡听到这样说,心中安定些,他又给踏雪扇风。
文郎看他手忙脚乱,笑着指正:“里头是闷,才扇的风。这气节还冷,外面通风得很,收起来吧。”
“叔叔,看起来你不大会照顾人。”松鹤轻快地蹦过来了,老者在后面含笑亦步亦趋。
孟大夫见着来人,热情地打招呼:“海先生。”
近期常有人假托剿匪的官兵,行抢夺金银、掳掠男女之事。海先生想起时衡的行头,难免留了点心眼,和松鹤小童去而复返,“我们这里是个穷乡僻壤,往日里也没什么人来,住店远着呢。我们那儿还有一个空房间,你要是不嫌弃,就住那儿吧。”
时衡没想那么多,只要踏雪能就近入住,他都愿意。“大恩不言谢。诸位的情谊,在下铭感于心。”
“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姓甚名谁,干些什么营生呢?”孟大夫问道。
“在下姓徐,名唤……玉郎。我本是南京的军官,此次原是携带家眷,到北京去就职的。没想到在运河上遇到水匪,不仅盘缠没了,连朝廷任职的文书也一并入了水。流落至此,还不知宝地是哪个州府。”时衡用了母姓和幼时乳名。
文郎回道:“此处名唤千斤角,是宋时运河的一个小小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