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坪试炼当日,天色方破晓,演武场已人声鼎沸。
晨曦初露,天门山七十二峰尚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演武场四周却早已挤满了青灰素纱的修士。长明灯悬于高檐之下,在晨风中摇曳,将一张张或稚嫩或沉稳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沈系舟换上统一的素纱修士服,立于人群之中。衣料粗粝,摩擦着尚未习惯的肩膀,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几度不由自主地投向观礼台方向——那是整座剑坪视野最开阔之处,暗红毡毯从高台顶端铺展而下,在晨光中泛着沉郁的光泽。
高台之上,掌门傅玄星端坐正中。这位执掌天门派三百载的真人,今日只着一身简朴的玄色道袍,须发如雪,眉眼间却无半分垂暮之气,反有种山岳般的沉凝。两侧列席坐着天门派长老及各仙司上仙,皆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人物。
沈系舟的目光逡巡。
他看见了天枢司上仙祁砚——墨色锦袍上绣着暗金色星轨图纹,面容冷峻如冰雕,正垂首与身侧弟子低语,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每一次敲击都带着某种精确的韵律。
他也看见了百草司祝青颜上仙。这位以医道闻名的上仙着一袭青衫素衣,发间只簪一支青玉步摇,此刻正闲闲拨弄着一串药草,那药草在他指尖翻飞,竟泛出温润的碧色灵光。祝青颜眉目温和,唇角噙着淡淡笑意,与身旁祁砚的冷峻恰成鲜明对比。
可寻遍全场,那抹熟悉的鹅黄身影,却始终未见。
心口似被什么堵着,沉甸甸地发闷。
沈系舟垂首,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玉佩。青白玉佩触手温润,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此乃前日家书中父亲所附。信笺展开时,墨香犹在,父亲的字迹苍劲如剑刻:
“吾儿系舟:家中诸事皆安,勿念。铸剑坊近日新得一脉寒铁矿,成色甚佳,已着手为你锻造一柄合用之剑。天门试炼在即,但专心修习,无论结果如何,皆是沈家之荣。父字。”
无论结果如何,皆是沈家之荣。
短短十字,却重如千钧。
沈系舟攥紧玉佩,指节微微泛白。
“还看什么?快到你了。”
旁侧弟子推他一把,语气不耐。
沈系舟回神,深吸一气,将心头那股空落压下。
陆堂秋说过的话,此刻在耳边清晰回响:
“修剑如修心,刚易折,柔能存。”
“往前走便是了,莫要频频回望。”
即便他不在,自己也须将这试炼好好走完。方不负那些月下苦练的辰光,不负他悉心指点的恩义,不负父亲远在千里之外的期许。
试炼前半乃基础测评,分三项:测灵根、验灵力、过灵桥。
测灵根的玉碑立于剑坪正中,高逾三丈,通体莹白如雪,据说是采自昆仑山巅的“问心玉”雕琢而成,能映出修士最本真的灵根属性与纯度。
沈系舟随队静候。
前方弟子陆续上前。一个体形魁梧的壮汉将手掌按上玉碑,碑面骤然泛起赤红火光,那火光跃动如熔岩,映得周遭空气都微微扭曲。执事长老颔首:
“火属灵根,纯度上等,主攻伐。”
下一个是位纤瘦少女,她指尖轻触玉碑,碑面泛起青碧色光华,那光华柔和如春日新芽,竟在碑面上隐隐勾勒出藤蔓纹路。
“木属灵根,纯度上等,主生机。”
惊叹声、议论声、艳羡的目光。
沈系舟静静看着,掌心微微沁汗。
轮到他时,四周似乎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个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的少年,在诸多世家子弟中显得格格不入。
沈系舟屏息凝神,踏上玉阶。
他将手掌轻轻覆上碑面。
冰凉。
一股温和的灵力顺掌心涌入,如春溪般在他经脉中流淌。那灵力不急不躁,仿佛在细细探查他体内每一处角落。沈系舟闭上眼,依“流泉诀”心法,将自身灵力缓缓与之交融。
片刻后,他睁开眼。
玉碑泛起一层浅淡的蓝光。
那蓝光不似火焰炽烈,不似青木生机,也不似金铁锋锐。它温润如月华浸染的湖水,清澈、宁静、绵长,在莹白玉碑上缓缓流转,虽不夺目,却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淀感。
“水属灵根,纯度中上。”
执事长老执笔记录,声音平静无波,
“虽非绝顶,然精纯难得,是可造之材。”
沈系舟悄然松气,收回手掌。
他知自己的灵根不算出众——南华沈家世代铸剑,血脉中虽蕴藏着对金铁之气的敏锐感知,于修仙一途却无太多助益。能有这般评价,已是意料之外。
次项验灵力。
七颗拳头大小的灵珠悬浮于阵中,呈北斗七星排列。修士需入阵引动自身灵力,灵珠会依灵力强弱次第亮起,最高为七颗全明。
墨臣允恰排于沈系舟之前。
这位墨家嫡系子弟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衣襟袖口皆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他踏入阵中时,甚至未看那些灵珠一眼,只双臂一振——
“嗡!”
七颗灵珠瞬息齐明!
耀眼的金芒自灵珠中迸发,那光芒之盛,竟在阵中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柱,直冲而上三丈有余!观礼台上传来低低的惊叹,连祁砚都微微抬眸,多看了一眼。
墨臣允收回灵力,灵珠光芒渐敛。他转身,目光掠过沈系舟,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眼神中的意味分明:你也配与我争?
沈系舟未予理会。
他走入阵中,闭目凝神。
依“流泉诀”心法,灵力自丹田升起,如溪流般缓缓注入经脉。初时只有三颗灵珠泛起微光,那光芒黯淡,在墨臣允方才的璀璨之后,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沈系舟咬牙。
他将灵力催至极致。
第四颗灵珠亮了。
光晕依旧黯淡,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终究亮着,稳稳地悬在半空,与前三颗灵珠连成一道微弱却连贯的光弧。
“四珠明,中等偏上。”
执事长老执笔记下,看向沈系舟的目光添了几分赞许,
“以汝之体魄,能有此灵力,殊为不易。”
沈系舟微躬一礼,退出阵外。
他知道,这已是当下极限——体内那股因幼时旧疾而滞涩的灵力,经陆堂秋数月调理虽有好转,终究根基薄弱。四颗灵珠,是他拼尽全力方能触及的高度。
末项过灵桥。
此桥以千年寒铁铸就,长十丈,宽仅三尺,桥下无依无靠,唯有密密麻麻的细微灵纹在寒铁表面若隐若现。这些灵纹会与修士体内灵力共鸣,若灵力运转不畅,或心绪波动过大,便会引动灵纹反噬,将人震下桥去。
沈系舟排在队伍中段,看着前方弟子一个个踏上灵桥。
有人步履稳健,如履平地,十息之内便已过桥。
有人行至中途,脚下灵纹忽然大亮,整个人如遭重击,直直坠下,被台下执事接住时已面白如纸。
更有一人,刚踏上桥面,便浑身剧颤,竟是连一步都迈不出,狼狈退回。
轮到沈系舟时,日头已升至中天。
他踏上桥面。
寒气自足底直窜而上,瞬间蔓延全身。那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千年寒铁中蕴藏的、能冻结灵力的阴寒之气。与此同时,脚下灵纹亮起微光,一股狂暴的灵力顺着经脉逆冲而上,与那寒气交织,在体内横冲直撞。
沈系舟闷哼一声,额间瞬间沁出冷汗。
他依“流云步”心法,将灵力聚于足底,每一步都踏得极轻、极稳。又运起“流泉诀”,引导体内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流淌,避开那些狂暴的冲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行得极慢。
每迈出一步,都似踩在刀锋之上。寒铁桥面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和紧抿的唇。额间汗珠顺颊而下,滴在桥面,瞬间凝成冰晶。
观礼台上,祝青颜微微倾身,指尖的药草停止了拨弄。
祁砚的敲击声也停了。
傅玄星的目光落在那个单薄身影上,须眉微动。
行至桥中,变故陡生!
足下灵纹骤然迸发刺目强光,一股比先前狂暴数倍的灵力悍然冲入经脉!沈系舟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喉间涌上腥甜,身形踉跄,右脚踏空半步——
台下惊呼四起。
千钧一发之际,沈系舟死死咬住下唇。
剧痛让他混沌的识海骤然清明。他想起陆堂秋的话:
“流水遇石则绕,遇崖则落,从无止步之时。”
灵力在体内急转,如溪流遇巨石,骤然分流,绕过那处狂暴的冲击点。他借势侧身,左脚在桥面一点,身形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重新站稳。
最后三步。
他几乎是拖着身躯往前挪。
每迈一步,嘴角都溢出一缕鲜血。那血滴在寒铁桥面上,迅速凝结成暗红的冰珠。
终于,最后一步踏出。
他踉跄着扑下桥头,扶住身侧石柱,大口喘息。胸中翻腾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他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暗红的血沫。
“好!”
台下响起数声喝彩,稀落,却真诚。
沈系舟抬起衣袖,擦去嘴角血迹。他抬起头,望向观礼台——那抹鹅黄,仍未现踪。
但无妨。
前半试炼,他悉数通过了。
稍作调息后,试炼入后半程——同门切磋。
日头西斜,将剑坪染成一片金红。七十二座试炼台同时启用,剑光与灵光交织,喝彩与叹息此起彼伏。
沈系舟抽到的首名对手,乃华羽派弟子。
此人名唤赵莽,人如其名,体形魁梧如熊,使一柄重达百斤的阔剑。甫一照面,便大喝一声,阔剑携风雷之势当头劈下!
剑未至,劲风已刮得沈系舟面颊生疼。
他忆起陆堂秋“以柔克刚”之言,未正面硬接,而是足踏“流云步”,身形如风中柳絮,轻轻一飘,便让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赵莽一击落空,阔剑斩在青石台面上,火星四溅。他怒吼转身,剑势更疾,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沈系舟依旧不接。
他在剑影中穿梭,步法轻盈灵动,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赵莽久攻不下,心气愈躁,招式渐显散乱。三十回合后,他已是气喘如牛,额头青筋暴起。
就在他再一次全力劈斩、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