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系舟动了。
他身形骤然前掠,青蜂剑出鞘无声,剑锋顺着对方阔剑剑脊滑下,如流水漫过礁石,轻柔却迅疾。剑尖轻轻点在赵莽胸口膻中穴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赵莽僵在原地,阔剑高举在半空,落下不是,不落也不是。
“承让。”
沈系舟收剑,躬身一礼。
赵莽怔了半晌,面红耳赤地收回阔剑,抱拳还礼:
“多谢指教。”言罢悻悻下台。
此后数场,所遇对手愈强。
第三场,对上一名擅守的玄武派弟子。此人使一面玄铁盾,防守滴水不漏,沈系舟剑招屡屡受挫,战至百回合,方寻得盾法转换间一刹破绽,一剑挑飞玄铁盾。
第五场,对手是位身法极快的凌波阁女修。她剑法轻灵如燕,在台上留下道道残影,沈系舟疲于应对,最后以“流泉诀”的绵长后劲,硬生生耗尽了对方灵力。
第七场,半决赛。
此时日头已偏西,剑坪上亮起了长明灯。灯火与夕照交织,将人影拉得斜长。
沈系舟的对手,是位来自本地“桦阳门”的弟子,名唤陈璟。此人年岁稍长,灵力深厚,剑招沉稳老辣,一柄长剑使开来,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交手不过十回合,沈系舟便知此战艰难。
陈璟的剑势并不凌厉,却绵密如网,每一剑都封死他可能的退路。他的灵力更如深潭,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沈系舟几次试图以“流云步”周旋,都被对方预判方位,剑锋如影随形。
五十回合后,沈系舟已是大汗淋漓。
臂膀酸沉得几乎抬不起来,胸间旧疾在剧烈运转灵力下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咬紧牙关,剑招依旧不乱,但谁都看得出,他已近强弩之末。
陈璟忽然变招。
长剑一振,剑尖绽出七点寒星,分刺沈系舟周身七处大穴!这一式“七星逐月”乃桦阳门绝学,虚实相生,变幻莫测。
沈系舟瞳孔骤缩。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他脑海中忽然闪过陆堂秋月下演示的一式——那夜星光璀璨,陆堂秋持竹枝为剑,在桃树下缓缓划出一个圆弧。他说:“此式名‘回澜’,非为攻敌,而在化力。”
沈系舟深吸一气。
他将仅存的灵力尽数聚于腕间,青蜂剑划出一道柔润的弧光。
那弧光不疾不徐,如流水漫过岩礁,恰恰迎上陈璟的七点剑星。没有硬碰硬的撞击,没有灵力的对轰,青蜂剑贴着对方剑身轻轻一旋、一引——
陈璟只觉剑上力道如泥牛入海,紧接着一股柔韧却沛然莫御的劲道传来,长剑竟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
“当啷!”
长剑脱手,坠地铿然。
陈璟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
全场寂静。
半晌,陈璟弯腰拾起长剑,抱拳一礼,望向沈系舟的眼中含了几分敬色:
“是在下输了。道友此式……别具一格。”
沈系舟欲言,却引动咳疾,一时呛咳难止,泪意盈眶。他以剑拄地,勉强站稳身形,抬首再望观礼台——
那抹鹅黄,仍未现踪。
决赛安排在最后一抹夕照沉入西山之时。
剑坪四周的长明灯尽数点亮,七十二盏琉璃灯悬于高杆,将偌大的演武场照得亮如白昼。台上台下,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后一座试炼台上。
沈系舟对墨臣允。
墨臣允已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锦袍,衣摆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雷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他手中长剑名“惊雷”,乃是墨家珍藏的上品法器,剑身隐有雷光流转,尚未出鞘,已能听见低沉的雷鸣。
他睨着沈系舟苍白如纸的面容,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竟真能闯至我面前,倒是令人意外。”
沈系舟未答。
他只将手中青蜂剑握紧。剑柄上缠着的素绸已被汗水浸透,触手湿滑,但他握得很稳。他知道与墨臣允的差距——对方是金火双属灵根,灵力霸道刚猛,又出身仙门世家,自幼得授上乘道法。若论硬撼,自己实无胜算。
但剑已出鞘,岂有不战而退之理?
“始!”
裁判仙师声落如钟。
墨臣允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周旋,他一出手便是全力!惊雷剑铮然出鞘,剑身雷光大盛,化作一道刺目金虹,直刺沈系舟面门!这一剑快如闪电,剑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割得沈系舟面颊生疼。
沈系舟侧身,青蜂剑斜斜挑出。
“铮!”
双剑第一次交击。
沈系舟只觉臂腕剧震,虎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剑柄。惊雷剑上传来的力道如泰山压顶,震得他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墨臣允冷笑,剑势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每一剑都挟着雷霆之威,金光与雷光交织,在台上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沈系舟以“流云步”勉力周旋,身形在剑影中飘忽不定,但墨臣允的剑太快、太狠,不过二十回合,他衣袍上已添了数道裂口,鲜血渗出,将素纱染成暗红。
“便只这点能耐?”
墨臣允狞笑,惊雷剑骤然一变,剑尖绽出九道雷光,分袭沈系舟周身九处要害!此乃墨家绝学“九霄雷动”,一旦施展开来,九道雷光虚实相生,封死所有退路。
沈系舟瞳孔骤缩。
他运起“流泉诀”,灵力在体内急速流转,青蜂剑划出道道柔韧的弧光,试图化解雷劲。但墨臣允的灵力太霸道,雷光太炽烈,柔韧的流水遇上百丈雷霆,终究力有不逮。
“轰!”
一道雷光穿透剑网,狠狠撞在沈系舟胸口。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身形踉跄后退,直至台边方才勉强站稳。胸中气血翻腾如沸,旧疾在雷劲冲击下彻底爆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观礼台上,祝青颜已站起身。
祁砚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傅玄星眉头微蹙。
台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墨臣允得势不饶人,惊雷剑高举,剑身雷光汇聚,竟隐隐凝成一条雷龙虚影!他眼中闪过狠戾之色——这一剑,他要彻底废了这碍眼的小子!
“死吧!”
雷龙咆哮,携毁灭之势直扑而下!
沈系舟抬头。
雷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也映亮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决绝。他想起了父亲的信,想起了陆堂秋月下的教导,想起了那些在观音塘边、一个人练剑到天明的夜晚。
灵力已近枯竭,身躯已近崩溃。
但他握剑的手,依旧很稳。
最后一式,“归海”。
这是“流泉诀”的终式,也是陆堂秋教他的最后一招。陆堂秋说:
“此式非为杀敌,而在归真。将一身灵力尽归本源,如百川归海,而后——”
“而后如何?”那夜他问。
陆堂秋笑了笑,没有回答。
此刻,沈系舟明白了。
他将残存的所有灵力尽数注入青蜂剑。剑身泛起淡蓝光晕,那光晕不炽烈,不耀眼,却绵长如深海,在雷光肆虐的台上静静流淌。
青蜂剑划出一道圆融的弧。
如溪流汇入瀚海,如落叶归于尘土。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撞,没有灵力的轰然爆发。淡蓝剑光与金色雷龙相遇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而后,雷龙竟似被那柔韧绵长的剑意裹挟,不由自主地偏转了方向!
“轰隆!”
雷龙擦着沈系舟身侧掠过,狠狠撞在试炼台边缘的防护结界上!结界剧烈震荡,光华乱闪,良久方平息。
墨臣允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惊雷剑——剑身雷光已散,只余微微颤动。
沈系舟以剑拄地,单膝跪倒。他咳出一大口鲜血,那血落在青石台面上,晕开刺目的红。但他抬起头,看着墨臣允,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做到了。
以弱胜强,以柔克刚。
即便败,也是站着败。
墨臣允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羞愤、恼怒、不甘——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最终化为狰狞的杀意!他猛然踏前一步,惊雷剑再举,剑尖金芒暴绽,竟是要在胜负已分后,再下杀手!
这一剑,直指沈系舟心口!
台下惊呼四起。
观礼台上,祝青颜已捏碎手中药草。
祁砚猛然起身。
但有一道身影,比所有人更快。
那是一抹暖黄。
自观礼台后方云层中掠出,如流光破空,瞬息之间已落在试炼台上!衣袂翻飞间,逐光剑出鞘,剑身温润如月华,轻轻一挑——
“铛!”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震彻剑坪。
墨臣允连人带剑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下,惊雷剑脱手飞出,插入青石地面,剑身犹自嗡鸣颤抖。
全场死寂。
陆堂秋立于台上,涿光剑斜指地面。他发间那支红山茶在方才的疾掠中抖落一片花瓣,那花瓣飘飘荡荡,落在沈系舟苍白的面颊上。
鹅黄色的广袖在凉风中轻扬。
他终于来了。
在最后一刻。
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