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乐司的殿宇坐落在仙庭东南角,与天枢殿的庄严肃穆、刑律殿的冷峻威严截然不同,是一处清雅幽静的所在。
庭院不大,却设计得极精巧,陈设布局与三年前沈系舟初到时别无二致。
进门是片小小的莲池,池中白莲初绽,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池上架着弯月形的石桥,桥那端是座二层小楼,飞檐翘角,青瓦白墙,檐下悬着几串风铃,微风拂过,便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如同仙乐。
楼前种着几株海棠,正是花期,淡红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层柔软的霞。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边缘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光滑。
“许久未归了。”
沈系舟环顾四周,比起仙庭其余仙司的巍峨繁华,眼前院落,更像一处文人雅士隐居的书斋。
“如何?还记得回厢的路吗?我嫌那些琼楼玉宇太吵,这儿虽小些,但贵在清静。”
陆堂秋推开天一阁门,回头笑道。
阁内陈设也极简单,外室是议事厅,只摆着几张桌椅,靠墙立着一排书架,架上多是乐谱典籍。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竹石,笔触疏朗,意境清远。
内室是陆堂秋的居室兼书房。临窗摆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还有一架古琴,琴身暗红,弦光温润。墙边另有一张小榻,铺着青灰色的细麻垫子。
“这几日你且跟随司内师兄师姐,我会自去天枢司领罚。”
陆堂秋说着,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白玉令牌递给沈系舟,
“这是诗乐司的通行令牌,拿着它,仙庭各处除了禁地皆可去。这几日我恐要留在天枢司处理文书,你……”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
“你且自在些,莫要乱跑。若有人为难你,便来天枢司寻我。”
沈系舟接过令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细密的乐符纹路,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他点头应下:
“弟子明白。”
陆堂秋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沈系舟在阁中转了转,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进入天一阁的画面,将各处熟悉一遍,心中那股初入仙庭的忐忑才渐渐平复。
他推开窗,看着庭中摇曳的海棠,听着檐下风铃叮咚,恍惚间竟有几分身在观音塘的错觉。
只是这错觉并未持续太久。
午后,一名身着暗红劲装的仙官来到诗乐司,自称是御魔司弟子,奉赤览烽司主之命,请沈系舟前往御魔司“历练”。
“历练?”
沈系舟有些疑惑,
“师尊并未提及此事。”
那弟子神色倨傲,语气却还算客气:
“赤司主说了,陆司主在天枢司受罚期间,沈师弟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御魔司帮帮忙,也算积累些实战经验。这是为你好。”
沈系舟心知此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但对方抬出“为你好”的名头,又打着御魔司主的旗号,他一个初入仙庭的弟子,实在不好推拒。
略一沉吟,他点头应下:
“那便叨扰了。”
御魔司位于仙庭西北角,与诗乐司一东一西,相隔甚远。一路行去,景致渐变,从清雅幽静变得肃杀冷峻。殿宇多用玄黑岩石砌成,线条硬朗,檐角装饰着狰狞的兽首,门前立着两尊巨大的石雕辟邪,张牙舞爪,气势慑人。
沈系舟刚踏入御魔司范围,便感到一股凌厉的煞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兵刃交击声和妖兽嘶吼。
领路的弟子将他带到一处偏殿,殿中已有十几名年轻仙官在忙碌,有的在清点武器,有的在记录卷宗,个个神色匆忙,眉头紧锁。
“你就留在此处,帮忙整理这些卷宗。”
那弟子指着一堆小山似的竹简和玉简,语气不容置疑,
“三日内必须整理完毕,按年份、事件、危害等级分类归档。若有不懂,可问旁人——只要他们有空搭理你。”
说罢,便转身离去,连姓名都未留下。
沈系舟看着那堆凌乱的卷宗,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是御魔司给他的下马威,也是某种变相的“惩戒”——谁让他是陆堂秋的弟子呢?
但他并未抱怨,只寻了处空桌案坐下,开始埋头整理。
卷宗内容多是御魔司历年处理的妖魔作乱记录,时间跨度长达数百年。沈系舟一卷卷翻看,起初只是机械地分类,但渐渐被其中记载的事件吸引了注意力。
这些卷宗里,有寻常的山精野怪骚扰人间,也有上古大妖冲破封印为祸一方;有妖魔潜入仙庭作乱,也有仙官堕魔反噬……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惊心动魄,血泪交织。
沈系舟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天色已晚。殿中点起了灯烛,其他仙官陆续离去,只剩下他一人还在伏案工作。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御魔司弟子匆匆进来,神色凝重,低声交谈着什么。
“藏章司又出事了……”
“这回死的是百草司的弟子?”
“可不是,听说死状极惨,七窍流血,像是走火入魔……”
“这都第几个了?再这样下去,谁还敢去藏章司修学?”
“司主已经加派了人手镇守,可还是防不住……”
声音渐远,那几名弟子取了东西便匆匆离去,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沈系舟。
沈系舟握着竹简的手微微一紧。
藏章司……百草司弟子惨死……走火入魔……
他想起祝青颜在稚水畔的提醒,想起天枢殿上姬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想起师尊眼中深藏的忧虑。
仙庭的水,果然深得很。
他压下心中不安,继续整理卷宗,直至深夜才勉强将一小半整理完毕。腰酸背痛,眼涩神疲,便在偏殿角落的榻上合衣躺下,打算稍作休息。
刚闭上眼不久,忽然被人摇醒。
“醒醒!快起来!”
沈系舟睁开眼,只见三名陌生的御魔司弟子站在榻前,神色焦急。
“藏章司那边出事了,缺人手,快跟我们走!”
沈系舟尚未完全清醒,已被他们拉了起来,匆匆往外走。
“何事如此紧急?”
他边整理衣衫边问。
“别问了,到了就知道!”
一行人御风而行,不过片刻便到了藏章司。
藏章司是仙庭藏书之所,殿宇恢宏,分九层,高耸入云,檐角挂着青铜风铃,夜风中发出沉郁的声响。平日里此处该是灯火通明,弟子往来不绝,可今夜却异常冷清,只有几盏孤灯在黑暗中摇曳,照出殿前一片压抑的肃杀。
御魔司的弟子已在外围布下结界,玄色劲装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个个手持兵刃,神情戒备。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跪在藏章司大门前的那道身影。
那是个少女,看年纪约莫十六七岁,身着百草司的青碧衣裙,墨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额前碎发被泪水黏在脸上。她跪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紧闭的殿门,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门缝里。
“求求你们……开开门……我弟弟在里面……他还在里面……”
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楚。
沈系舟看清那少女面容的瞬间,愣住了。
虽然三年未见,虽然她已从稚□□童长成清丽少女,但那眉眼,那轮廓——
“戚侨玥?”
他下意识地唤出声。
少女闻声回过头来。泪眼朦胧中,她看见一个身着靛蓝仙服的少年朝自己走来,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有几分熟悉,却又陌生。
“你是……”
她怔怔地问。
“沈系舟。”
沈系舟在她身前蹲下,轻声问,
“天门剑坪我们一道试炼,还有仙鹤学馆,三年前,你可还记得?”
戚侨玥混沌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清明。她紧紧抓住沈系舟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
“沈……沈师兄?是你?求求你,帮帮我……我弟弟侨景,他……他偷跑进了藏章司,已经三日了……音讯全无……”
她语无伦次,泪水又涌了出来,
“我今日才从仙麓采药回来,看见他留的信……他说……说要查清挚友的死因……就、就进去了……这傻孩子……这傻孩子……”
沈系舟心头一沉。他扶住戚侨玥颤抖的肩膀,温声道:
“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戚侨玥强忍泪水,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原来半月前,百草司一名新入门的弟子在藏章司修习药典时,突然走火入魔,七窍流血而亡。那弟子与戚侨景年纪相仿,性情相投,二人很是交好。挚友惨死,戚侨景悲痛欲绝,认定此事必有蹊跷,便暗中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