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琅寰殿后的偏室内。
沈系舟独自倚在窗边,望着窗外那轮时隐时现的勾月。月光透过薄云,洒在天门山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上,给这巍峨仙门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他想起三年前。
那时他还是天门派最末等的小弟子,住在山腰处的厢房。每日天未亮便要起身,沿着陡峭的石阶爬半个时辰才能到修剑场。石阶旁长满青苔,晨露湿滑,他体弱,常常爬到一半便气喘吁吁,需扶着山壁歇息。
同门的师兄弟们早已御剑而上,从他头顶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笑声。
没有人等他。
也没有人回头。
那些日子里,他最大的奢望不过是能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能像其他人一样御剑而行,不必再爬这漫长的石阶。
如今……
沈系舟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青蜂剑。
剑柄温润,触手生凉。这柄剑曾是冷千山的珍藏,三年前,陆堂秋亲手将它交到自己手中。那时他还握不稳,剑身冷得几乎脱手。而现在,青蜂已与他心意相通,只需心念微动,便可出鞘如虹。
他拥有了曾经奢望的一切。
一把好剑,一身修为,一个站在仙道顶端的师尊。
可为何心中却愈发空落?
琅寰殿悬于天门山左巅,仅在掌门金殿之下。身居如此高阁,从窗口望出去,云海在脚下翻涌,星辰仿佛触手可及。可那轮月亮却依旧清冷、孤寂、遥远——与三年前他在山腰厢房窗边所见,竟别无二致。
明月不会因为人所处的位置不同而改变它的本性。
想到此处,沈系舟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的悲凉。
而脑海中,白日里那些形形色色的脸孔再次一一浮现——傅玄星看似热情却暗藏审视的眼神,长老们复杂难辨的目光,傅太清始终淡漠的神情,冷千山玩世不恭却偶尔流露出的锐利……
还有师尊。
师尊跪在傅玄星面前,郑重地自称“弟子无为”时,那副姿态恭敬得近乎疏离。可沈系舟分明记得,在仙庭,在观音塘,师尊从来都是从容自若的。即便是面对庸乐帝君,他也只是依礼而行,从未有过这般……近乎卑微的恭敬。
沈系舟蹙起眉。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琴音。
悠扬,清越,如流水潺潺,又似月华倾泻。琴声从琅寰殿主室的方向传来,穿过夜色,穿过回廊,轻飘飘落入这间偏室。
是师尊在抚琴。
沈系舟的心绪随着琴音渐渐平静。他闭上眼,仔细聆听。
这是一曲《孤生月》。
他曾听师尊弹过许多次,在观音塘的雨夜,在仙庭竹林的黄昏。每次弹奏,师尊的神情都格外宁静,指尖在琴弦上跳跃,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可今夜这琴声……
似乎有些不同。
琴音依旧优雅从容,可沈系舟却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滞涩。就像平静湖面下暗藏的漩涡,就像完美笑容里那一闪而过的裂痕。
很轻微,轻微到若非他这三年来日日听师尊抚琴,几乎无法察觉。
师尊有心事。
这想法让沈系舟心头一紧。他睁开眼,望向主室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两道模糊人影——一道端坐抚琴,一道斜倚而坐。
冷师叔还在。
沈系舟犹豫片刻,终是没有起身。师尊与故人叙旧,他不该打扰。
只是那琴声中的滞涩,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上。
琅寰殿主室。
琴音收于羽弦最后一个泛音,余韵如一滴露水坠入深潭,在寂静中荡开细密的涟漪。
陆堂秋指尖离弦,缓缓抬眸。
恰看见立于窗边的冷千山,正抬手将最后一隙窗扉合拢。玄色纱衣的宽袖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露出的手臂在昏黄烛火下白得有些嶙峋。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截的意味——仿佛关上的不止是窗,还有窗外那一整片被月光浸透的夜色。
“可惜了。”
陆堂秋的声音响起,含着一丝温润的笑意,打破了满室岑寂。他转过身,月白薄衫的衣摆拂过琴案边缘,带起细微的风。
“这琅寰殿的月,原是整个天门山最好看的。”他望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惋惜,“今夜风轻云淡,云絮薄得像蝉翼,月色透下来,正该是‘流银泻玉’的景致。师弟倒是……不懂风情。”
最后四字说得轻缓,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搔过耳畔,分明是调侃。
冷千山已经走回茶案旁。
他没有坐,只懒懒地斜倚在案边,身子半靠着硬木边缘,一条腿微曲,是个全然放松又透着疏离的姿态。方才合窗的那只手此刻正搭在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闻言,他眼皮都未抬。
另一只手随意捞起案上那卷翻旧了的剑谱,纸张“哗啦”一声响,掩去了指尖叩击的余音。
“你又不是不知。”
他的声音响起来,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可那眼神却是散的,并未真正在看字。
“我最烦那月光。”顿了顿,补充道,“清冷冷的,惨白,寒凉。”
叩击桌面的指尖停了。
他忽地抬起眼,看向陆潭秋。烛光跃入他眸中,那瞳仁极黑,深处却映不出什么光亮,只一片沉沉的漠然。
“照得我发慌。”
最后几个字,吐得很轻,却莫名带着刃口刮过青石般的粗粝感。
陆堂秋静静看着他。
唇边那缕笑意未散,反而深了些,化作一抹了然又无奈的弧度。他摇摇头,走到茶案另一侧坐下,执起案上温着的白瓷壶,斟了两杯茶。水声淅沥,白气袅袅升起,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氤开一片朦胧。
“这有何难。”他将其中一杯推向冷千山那边,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明日天气,“只要你肯再赠我一把绝世好剑——不拘是‘秋水’那样的软剑,还是‘沉岳’那样的重剑——我便替你去启明司走一趟。”
他抬起头,桃花眼里漾着光,像落了星子的潭水:
“听说他们库房里收着极厚的玄色遮天布,我从旁门顺一匹出来。趁夜溜启明司法阵里,把那块亮晃晃的月石严严实实裹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开浮叶,呷了一口,才慢悠悠续道:
“从此往后,保管你抬头只见星辰满天,再不见这‘惨白寒凉’之物。如何?”
话音落下,茶香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冷千山终于将目光从剑谱上移开,落在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茶上。茶水澄碧,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出他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他盯着那倒影看了片刻。
然后,极轻、极冷地,嗤笑了一声。
“陆堂秋。”他唤道,连名带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三百年了,倒是一点没丢。”
他终于伸手,却不是去端茶,而是用指尖将那只白瓷杯缓缓推远了一寸。杯底摩擦案面,发出细微的嘶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