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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云自无心水自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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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你从这里带走青蜂剑的时候,说的可是‘暂借’。”他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对面含笑的人,“如今剑已易主,成了你那小徒弟的心头宝。我那‘好处’,可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怎么,”他唇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如今又惦记上我别的藏品了?”

陆堂秋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不见半分窘迫,笑意反而更深,深得眼底那潭春水都漾起了真实的波纹。

“师弟这话可冤枉人了。”他摇头,语气颇为无辜,“青蜂剑是它自己择的主,系舟那孩子与它有缘。至于‘好处’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在杯沿缓缓划着圈:

“观音塘后山那三坛埋了百年的‘岚芳酿’,去年是谁趁我闭关,偷挖出来喝了个干净?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冷千山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抹冰冷讥诮的神色,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晃了晃,竟渗进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悻然。他重新靠回案边,别开视线,又拿起那卷剑谱,胡乱翻了一页。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声音低了下去,那点针锋相对的锐气莫名泄了几分。

陆堂秋笑而不语,只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一时间,室内只剩烛火噼啪,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两人不再言语,可气氛却并未僵冷。那无声之中流淌着的,是一种经年累月磨合出的、无需言明的熟稔。互怼是真,试探是真,可那底下深藏着的、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关切与了解,也是真。

窗严丝合缝地关着,将清冷的月光彻底隔绝在外。

可有些光,有些寒,有些过往与当下交织的复杂心绪,却是关不住的。

陆堂秋再次端坐回琴案前,指尖在七弦上流淌。月白薄锦长衫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烛火摇曳,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冷千山斜倚在茶案旁的软榻上,手中那卷剑谱早已合上,被他随手丢在一边。他望着陆堂秋抚琴的背影,眼神复杂。

“你待他倒是仔细。”冷千山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当年的病秧子,竟也能被你调教成仙修上品。若非亲眼所见,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偷偷给他喂了什么仙丹妙药。”

琴音未停。

陆堂秋低垂着眼睫,指尖抚过宫弦,带出一串清越泛音:“我与沈家有缘。既然有这师徒的名分在,便轻易也放不下他。”

“有缘?”冷千山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讽意,“莫不是如我当年所说,你怜他便是怜惜当年的你自己?”

琴音微微一滞。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停顿,几乎无法察觉,但冷千山还是捕捉到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情绪。

陆堂秋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抚琴,指尖动作依旧从容优雅,可若细看,便能发现那指节微微绷紧,用力得几乎泛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意:“人各有命。往事百年,我又何须牵挂。师弟还是太高看我的执念了。”

“执念?”冷千山嗤笑,“陆堂秋,你我认识多少年了?两百年?三百年?你跟我谈道心?”

他坐直身子,目光锐利如剑:“当年命宿司一事,你为了……”

“千山。”陆堂秋打断他,琴音依旧平稳,可语气里已带上了警告。

冷千山顿了顿,终究没有说下去。他重新倚回软榻,神色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只是眼中深处的那抹锐利并未消散。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不提也罢。不过那孩子倒是真和你当年很像——仙资异禀,只是命格生得有些弱。你收他为徒,仙庭那些人没少嚼舌根吧?”

陆堂秋指尖划过羽弦,带出一阵急音。琴声陡然转急,如骤雨打芭蕉,如金戈铁马踏冰河。

在这急促的琴音中,他淡淡道:“仙庭如何想,与我何干。”

冷千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他盯着陆堂秋的背影,仿佛要透过那月白长衫,看进这人的心里去。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琴弦下躁动不安,即将破茧而出。

就在琴音即将达到顶峰时,冷千山忽然开口,声音罕见地严肃:

“我听说了,仙庭书魅的事。”

“铮——”

一声刺耳的错音。

陆堂秋的指尖停在琴弦上,那阵急骤的琴声戛然而止。主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在墙壁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冷千山看着陆堂秋僵直的背影,缓缓继续说道:“听说最后找了个小弟子便推了此事。你也认为,这只是简单的疏漏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这寂静的夜里:

“微生竹的事情只过了二十……”

“够了。”

陆堂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收回停在琴弦上的手,搁在膝上。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此刻却微微颤抖。

“你我都不是庸人。”陆堂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温和,可那温和之下,是冰冷的寒意,“既然知道其中曲折,又何必试探彼此?”

他转过身,看向冷千山。

烛光下,陆堂秋的面容依旧温雅,可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是一片冻人的寒潭。

“这次书魅只是只言片语涉及了当年命宿之案,便已经被如此彻查。”他一字一句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可想而知,仙庭的诸位是有多忌惮此事。”

他望着冷千山,眼中带着罕见的严厉:“你也不要再提。”

冷千山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主室里格外刺耳。

“我只是觉得可笑罢了。”冷千山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没有开窗,只是背对着陆堂秋,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棂,“你一个仙庭琴修,整日与音律为伴,那些人视你为伶人乐伎,关键时刻却又谁也不出手,等着你这等‘闲人’来斩妖除魔。”

他转过身,眼中满是讽刺:“荒唐不荒唐?”

陆堂秋的眉头微微蹙起。

“千山。”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怒意,虽然依旧克制,却已如冰层下的暗流,“这不是一个仙门剑修该随意评判的事。公允之道不在于言语,在于心。你自幼便是随意惯了,若以后入了仙庭……”

“大师兄都没能飞升,哪能轮到我呢。”

冷千山轻飘飘地打断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玩世不恭。他拂了拂衣袖,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陆堂秋一眼。

烛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却深不见底。

“师兄。”他忽然唤了一声,不是“陆堂秋”,不是“无为”,而是许多年前在天门派时的称呼,“今日那御魔司的替罪羊,不就恰似当年的微生竹吗?”

陆堂秋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坐在琴案前,月白长衫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冷千山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应,便轻笑一声,推门而出。

门开了又合,带进一缕夜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陆堂秋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琴弦。没有弹奏,只是那样抚摸着,仿佛在抚摸一件极珍贵又极脆弱的器物。

窗外的月光被薄云彻底遮住,主室内只剩下烛光。

那光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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