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楚公园的晨光似乎无法驱散荷塘边的阴冷。虞诚站在九曲桥的桥头,橙色的尾巴烦躁地在身后甩动,耳尖的黑色绒毛因为高度专注而微微炸开。那股甜腻的死亡气息顽固地萦绕在鼻腔,与荷塘的腐殖气味、警用警戒线的塑胶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背景音。
技侦人员还在桥下和岸边忙碌地搜寻可能遗漏的痕迹。秦呵已经指挥着将尸体小心翼翼地打捞上来,暂时安放在岸边的防水布上,等待运回法医部进行详细尸检。那具在水中保持诡异舞姿的女尸此刻静静躺在那里,湿透的白衣紧贴着肿胀的躯体,双手依然维持着那个扭曲的“阿拉贝斯克”,无声地诉说着死前的绝望与死后的亵渎。
虞诚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桥面、栏杆、以及尸体曾经悬挂的桥墩附近。凶手心思缜密,现场被处理得很干净,除了那几道新鲜的划痕和绳索摩擦的印记,几乎没留下其他明显的线索。这更证实了他的推测——这不是激情犯罪,是精心策划的“展示”。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桥墩与水面交界处那一小片被蹭掉青苔、露出新鲜木痕的区域旁边。那里堆积着一些枯叶、水藻和从上游漂来的垃圾。一个念头闪过,他蹲下身,戴上手套,小心地拨开那堆杂物。
枯叶湿滑,水藻黏腻。他的手指在淤泥和腐败的植物根茎间摸索。忽然,指尖触碰到一小片与周围质感不同的东西——薄,脆,边缘不规则,似乎浸泡了很久。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捏起。是一小片纸,已经被水泡得发软、起毛,边缘模糊,颜色污黄,几乎要与淤泥融为一体。但就在这残破不堪的纸片上,隐约还能看到一些印刷的痕迹——褪色的红色印章,模糊的蓝色字体,还有一角似乎是什么图案或标志。
“湛苗!”虞诚立刻喊道。
湛苗抱着平板电脑小跑过来:“虞队?”
“立刻拍照,小心取证。”虞诚将那片脆弱的纸片轻轻放在一个打开的证物袋上,让湛苗拍照记录。“这东西被水泡过,但看纸质和印刷残留,像是某种票据或者……支票的一部分。”
照片迅速上传回市局技术科进行初步分析。等待结果的时间,每一秒都格外漫长。虞诚站在桥边,看着浑浊的塘水,脑海中飞速拼接着线索:专业的绳索,复杂的绳结,刻意的尸体摆放,后颈的烙印,现在这片疑似支票的纸片……凶手有财力购买专业器材,有时间和耐心“创作”,有某种扭曲的“美学”追求,甚至可能……有记录自己“作品”资金来源的习惯?或者,这仅仅是意外遗落?
对讲机里传来技术科同事略带激动的声音:“虞队!有发现!虽然破损严重,但通过光谱分析和图像增强,我们辨认出这是一张‘户外探险者之家’连锁店的专用销售凭证(类似支票的存根联)的一部分!能看到店铺印章的局部,还有打印的日期——4月12日!也就是昨天!购买项目被水泡没了,但金额栏隐约能看到是三位数!”
昨天!购买绳索的时间,与荷塘抛尸案(死亡时间3-5天)不符,但与宁安小区阳台悬挂案(尸体已悬挂至少3天)在时间上存在重叠可能!更重要的是,这直接指向了绳索的可能来源!
虞诚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下令:“查!立刻查‘户外探险者之家’在全市所有分店昨天所有的销售记录!特别是购买了专业绳索、登山绳、或者类似物品的!要求提供监控和购买者信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等待反馈的时间,虞诚强迫自己冷静。他回到市局,一头扎进案情分析的白板前,将新发现的“支票残片”线索添加进去。阳台上挥手,荷塘下起舞,专业的绳索,昨天的购买记录……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急需一根线将它们串起。
几个小时后,初步排查结果反馈回来。
“‘户外探险者之家’全市共有8家分店,昨天共有十笔符合‘专业绳索或类似物品’的销售记录,且金额与残片上的三位数模糊范围吻合。”湛苗汇报着,将整理好的名单投影到白板上。
十个名字,十个电话号码,十个身份证号。
虞诚的目光迅速扫过名单。大部分是陌生的名字,有些是户外俱乐部,有些是装修公司采购,还有一些是个人爱好者的常规补给。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陆峥年。
他的表弟。陆氏集团的年轻掌舵人。那个从小到大跟他八字不合、见面就互怼、微信八百年不说一句话、性格冷漠自律到近乎孤僻的工作狂表弟。
陆峥年买专业绳索干什么?陆氏集团的主营业务是房地产和金融投资,跟户外探险八竿子打不着。而且,以虞诚对陆峥年的了解,他这个表弟对一切“无意义”的户外运动和体力活动都嗤之以鼻,觉得那是浪费时间。唯一的“运动”可能就是在自家那个大得离谱的花园里散步思考商业战略。
蹊跷。
虞诚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敲了敲,橙色的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卷。“重点排查这个陆峥年,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他点了另外几个看起来背景相对简单、易于调查的名字。“齐川,你带人去查这几个人。湛苗,准备车,我们去拜访一下我这位……亲爱的表弟。”
他语气平静,但齐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以及那句刻意加重的“亲爱的表弟”。
下午三点,陆峥年位于市郊半山的独栋别墅。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两侧是精心修剪过的景观植物。别墅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线条冷硬,色调以灰白为主,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显得冰冷而疏离。
虞诚没有穿警服,依旧是他惯常的黑色T恤加深色修身裤,外罩一件薄薄的休闲夹克。但这并不妨碍门口保安在看到他证件后的肃然起敬,以及立刻向内通报。
然而,预想中的冷清和陆峥年那张万年冰山脸并没有出现。别墅巨大的雕花铁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人语喧哗。花园里张灯结彩,摆放着长桌和自助餐台,大约二三十个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拿着香槟杯,谈笑风生。
——一场聚会。而且是规模不小的聚会。
虞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陆峥年那个工作狂,讨厌社交、讨厌噪音、讨厌一切不必要的干扰,会主动在家里举办聚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出示证件,说明了来意(当然,略去了陆峥年是嫌疑人之一的细节,只说是例行排查)。保安有些为难,但还是进去通报了。
等待的间隙,虞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花园里的人群。然后,他的视线定格了。
在靠近别墅落地窗的一角,一株茂盛的阔叶植物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温厌。黑猫兽人Omega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针织衫,显得身形更加清瘦。他手里拿着一杯酒,微微歪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他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苍白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放松?
而站在温厌旁边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灰色头发,头顶一双柔软的灰色垂耳兔耳朵温顺地垂着,身形纤细,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质感极好的浅灰色羊绒衫。那羊绒衫的款式和颜色,虞诚绝不会认错——去年陆峥年生日,他妈(也就是虞诚的舅妈)特意从意大利定制的限量款,陆峥年当时虽然表情冷淡,但后来确实见他穿过几次。
现在,这件衣服正穿在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垂耳兔Omega身上。
而且,看那垂耳兔Omega微微仰头看着温厌说话的样子,两人似乎……很熟络?
虞诚感觉自己的大脑皮层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电了一下,随即,一种混杂着震惊、荒谬、不可思议以及“我是不是眼花了”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我靠?!
我那单身到了三十多岁、对感情问题嗤之以鼻、恨不得跟工作结婚的表弟,家里不仅开派对,还有个穿着他衣服、看起来关系匪浅的陌生Omega?!
这Omega还跟温厌认识?!
等等,温厌怎么会在这里?他和陆峥年又是什么关系?!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脑子里瞬间跑过一万匹脱缰的野马,每匹野马都在嘶吼着不同的问题。脸上虽然还维持着刑侦支队长该有的冷静严肃,但橙色的尾巴已经不受控制地在身后僵直了,耳朵尖的黑色绒毛也微妙地炸开了一圈。
就在这时,别墅大门打开,陆峥年走了出来。
黑狐狸Alpha今天没有穿一丝不苟的西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基因优良的脸庞轮廓深邃,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精英感和冷淡疏离。他看到门口的虞诚,以及虞诚身后穿着警服的湛苗和其他两名刑警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非常明显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薄唇微动,一句低沉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疑问脱口而出:
“卧槽?虞诚?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个宾客好奇地侧目。陆峥年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立刻恢复了那副冷峻的表情,但眼神里的惊疑还未完全散去。
虞诚看着自家表弟这副反应,内心那万马奔腾的场面稍微平息了一点,但疑惑和某种诡异的“抓包”感更强烈了。他清了清嗓子,公事公办地开口:“陆先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陆峥年的目光在虞诚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瞥了一眼他身后严阵以待的警察,眼神沉了沉。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进了别墅,喧嚣声被隔绝在外。室内是陆峥年一贯的冷感装修风格,宽敞,整洁,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陆峥年直接将他们带向一楼的西侧书房——那是他平时处理工作的私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