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通往花园的落地窗时,虞诚下意识地又往外瞥了一眼。
恰好,温厌似乎感受到了视线,抬眸望了过来。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窗对上了。
温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向来平静无波的黑眸,在看清虞诚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放大了零点零一秒。他正将酒杯递到唇边,动作微微一顿,然后——
“噗——咳咳咳咳!!”
一小口香槟直接喷了出来,温厌被呛得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旁边的垂耳兔Omega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自己的杯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同时疑惑又担忧地看向屋内——正好对上虞诚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复杂难言的目光。
垂耳兔Omega眨了眨他那双灰蓝色的、显得温和又有些懵懂的眼睛,似乎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虞诚迅速移开视线,但心脏又不争气地猛跳了两下。温厌这反应……也太大了点吧?看到自己至于这么震惊?还是说……他在这里看到自己,意味着什么?
陆峥年显然也看到了花园里的小插曲,他脚步未停,但脸色似乎更冷了一点,打开书房门:“请进。”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精装书籍和文件盒。中间是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上面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干净得过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信息素,是陆峥年的味道,凛冽而沉稳。
“坐。”陆峥年自己走到书桌后的皮椅上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目光直接锁定虞诚,“说吧,什么事需要劳动虞大队长亲自上门?还带着这么多人。”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亲自上门”几个字咬得略重。
虞诚没坐,他站在书桌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书房。干净,整洁,一丝不苟,符合陆峥年一贯的风格。但……他的目光在书桌一侧的皮质扶手椅上停顿了一瞬。椅子上铺着一块柔软的浅灰色羊绒毯,毯子上,有几根非常细微的、不属于陆峥年黑色毛发的……灰色绒毛。
空气中,除了陆峥年那强烈的雪松Alpha信息素,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甜甜的、像是新鲜牧草混合了阳光的味道……Omega信息素。
虞诚的尾巴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对陆峥年,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和蔼可亲”的微笑——如果忽略他眼中那洞悉一切的光芒的话。
“表弟,”他开口,语气轻松得仿佛真是来串门的,“别紧张,就是例行问问。昨天下午,你是不是在‘户外探险者之家’城南店,买了一捆专业登山绳?”
陆峥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不变:“是。公司部门团建,他们想去郊外徒步,让我帮忙采购一些装备。绳子是其中一项。”回答得滴水不漏,理由充分。
“哦?部门团建啊。”虞诚点点头,踱步到那个铺着羊绒毯的扶手椅旁,状似随意地用手指捻起一根细小的灰色兔毛,在指尖搓了搓,“我记得你那个部门,不是搞金融分析的吗?一群坐办公室的,突然这么热爱大自然了?”
陆峥年看着他捻起那根毛,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但语气依旧平稳:“偶尔也需要放松。有什么问题吗,表哥?”
“问题嘛……”虞诚将那根兔毛轻轻弹掉,转身,双手撑在书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狐狸眼锐利地盯着陆峥年,“你买绳子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根据公园管理处的记录,荷塘桥下的景观灯是前天晚上坏的,维修工是今天早上七点报的案。时间线上,你完全有作案可能。”
陆峥年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就因为这个?虞诚,你办案现在这么儿戏了?我买根绳子就是凶手?”
“当然不止。”虞诚直起身,开始在书房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书柜、地板、窗帘,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第一,你讨厌无意义的户外活动,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突然‘热心’帮部门采购徒步装备,可疑。”
“第二,”他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隐约的人影,“你陆峥年,出了名的工作狂,讨厌社交,讨厌噪音,讨厌私人时间被打扰。可今天,你家花园里正在举办一场至少三十人的聚会。”他转过身,眼神玩味,“表弟,转性了?”
陆峥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
“第三,”虞诚走回书桌旁,指了指那张扶手椅,“这张椅子,是你平时看书思考的地方。但现在上面铺了一条明显不属于你风格的羊绒毯,而且,”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我都懂”的表情,“上面有Omega的信息素残留,还有这个——”
他变戏法似的从指尖又亮出另一根更短、更柔软的灰色绒毛,显然是刚刚从椅子缝隙里摸出来的。“兔毛。和你花园里那位穿着你衣服、跟温厌相谈甚欢的垂耳兔Omega小朋友,毛发颜色一模一样。”
陆峥年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虞诚乘胜追击,语速加快,逻辑清晰得像在念案情报告:“一个‘普通朋友’,会穿你的限量款定制毛衣?会得到你的允许,频繁进入你这间连保洁阿姨都不能随便进的书房?甚至留下这么明显的信息素和毛发痕迹?陆峥年,我认识你三十年,你对‘私人领地’的看重程度堪比巨龙守着宝藏。你现在告诉我,他只是个‘来家里聚会’的‘普通朋友’?”
他微微歪头,狐狸眼里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般的“欣慰”:“他要是你普通朋友,我都能是你爹了。”
“虞诚!”陆峥年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额角青筋微跳。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反驳,但看着虞诚那副“我已经看穿一切”的表情,以及他指尖那根该死的灰色兔毛,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聚会音乐声。
陆峥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和……认命?他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绳子是我买的,用途就是我说的那样。信不信由你。”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至于其他的……是我的私事,与你的案子无关。”
“有没有关,查了才知道。”虞诚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在“垂耳兔Omega”的问题上穷追猛打,毕竟眼下更重要的是命案。他重新站直身体,表情也严肃起来,“昨天的行程,除了买绳子,还去了哪里?有谁可以证明?聚会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的?名单给我一份。”
陆峥年显然松了口气,话题终于回到了他能够掌控的“正事”上。他打开电脑,调出日程表和通讯记录,语气恢复了精英式的条理清晰:“昨天下午三点十分离开公司,三点十七分在城南店购买绳索,有电子支付记录和店内监控为证。三点四十分返回公司,之后一直在公司开会到晚上七点,与会人员名单我可以提供。聚会是市场部总监提议的,三天前确定,昨晚才开始布置,宾客名单我这里也有……”
他开始一五一十地交代,逻辑严密,时间线清晰,几乎找不到破绽。
虞诚一边听着,一边示意湛苗记录。他的目光偶尔飘向窗外,花园里,温厌似乎已经平复下来,正和那个垂耳兔Omega低声说着什么。垂耳兔Omega微微仰着头,表情温和而乖巧,偶尔点点头。
看起来……关系确实不错。
虞诚的思绪又忍不住飘了一下。温厌和陆峥年怎么认识的?这个垂耳兔Omega又是谁?和案子有没有关系?陆峥年这小子,藏得够深的啊……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陆峥年的陈述结束,看向虞诚,“还有什么要问的?”
虞诚收回视线,沉吟片刻:“暂时没有。不过,绳索我们需要带回去做进一步检验,包括你昨天买的那捆,如果还有剩余的话。”
“可以。”陆峥年爽快答应,“在车库的工具间,我让人去取。”
“另外,”虞诚补充道,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最近如果想起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随时联系我。”
“知道了。”陆峥年站起身,送客的意味明显。
虞诚带着湛苗等人离开书房。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陆峥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属于表哥的笑容,压低声音说:“对了,表弟,那小朋友……看起来挺乖的。什么时候带回家给舅舅舅妈看看?”
陆峥年刚恢复平静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一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滚蛋。”
虞诚心情莫名愉悦了几分,吹了声口哨(虽然没发出声音),带着人离开了别墅。
坐回车上,湛苗一边整理笔录,一边忍不住小声问:“虞队,那个陆总……真是您表弟啊?您刚才问他那些话……是在查案,还是……”
虞诚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豪华别墅,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是在查案。”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关心一下我这位万年单身表弟的‘私人问题’。”
车子驶离半山别墅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