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昌平最不喜欢这个时节。树木只余光秃秃的枝干,横七竖八的立着,风里挟着碎雪。地上先是结一层暗黄的冰壳,日头一照,化了,夜里再冻上,就成青黑溜滑的一片。晨时推窗望去,四周都是掺了灰的惨白。他母亲林语杏,就是在这样秋残冬浅的凄凉景象中离世。
腊月初二,杨花派管家往江邸递了请柬。
请柬是青灰色罗纹纸,双帖对折,阔约二寸,长有五六寸,封套用的是暗纹酒金笺。展开内页,墨是上好的松烟,字迹工整中带些秀逸:
敬呈
扬州府正堂江老爷钧启
腊月初八,寒梅映雪,瑞气盈门。仆斗胆借节庆而为,诚邀诸公共赴雅集。
寒舍德韵山庄,届时各色腊八粥以应节令,兼备粗肴数品,清茗数盏,或可助谈。侥幸收得前人残卷数幅,笔意荒率,不敢称珍,聊供诸君子一哂。
望与诸君子于斯日共叙情谊,谈诗论画,以度佳节。
腊八日午时,恭迓
文旆,临楮翘企。
眷生杨花端肃拜
季冬三日具。
依照《礼仪定式》,这类私宴请柬送至官府,须由门房登记在册,再经长随递入内堂,不得直呈官员本人。那杨家的仆人深谙此道,在门房处躬身递上请柬,说了几句“少东家感念江大人平日关照”的客套话,留下两盒贴着红签的腊味节礼,便退走了。
江乐道捏着帖子,皱眉看完,就丢到了一边。他不爱这等场合。满堂朱紫,不是世荫庇佑,便是科甲清流,言必称苏黄,玩无非金石。他不一样。他是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硬生生从经义文章里劈出一条路来。多年宦海,官袍是穿惯了,可骨子里那点寒伧气,总在举杯投箸间,在旁人那不易察觉的一瞥里,隐隐作痛。杨娇是何等剔透人物,往日设宴,总是清一色的诗会文社。这回她女儿杨花,偏弄出个“赏画”的名头,说无心,江乐道不信。
“老翁,”江昌平从廊下转出来,手里也拿着一份形制相仿的请柬,脸上困惑,“杨姑娘送这个来,是何用意?”
江昌平在新昌时,林语杏管束极严。除了县学与家塾,他几乎未出过门户,更不知“雅集”是怎样一番光景。江乐道抬眼,上上下下将儿子打量一番。儿子身上那件半新的白青直裰,浆洗得板正,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书斋气。他心头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那点由来已久的愧疚漫了上来。
“腊八宴集,你还不曾见识过。去走走,也好。”他声音放和缓了些,甚至挤出一点笑意,“杨氏是南直隶数得着的富户,来往的……想必都是人物。于你,是开阔眼界的好事。”
确实,江昌平对此感到陌生,也新奇。他盯着请柬上杨花那两个字,心底隐隐生出一丝紧张。在遇到杨花之前,除了林语杏,江昌平几乎只跟府里的侍奉丫头和管家婆子说话,太久不见生人,江昌平发觉自己言谈迟钝了许多。从前在扬州府从未听说过杨花,大明茶庄虽略有耳闻,但一直未把商贾之人与官府相联想。回想起初见杨花时,她似乎也并未穿金戴银,实在看不出富甲一方。
江乐道看他愣怔,那点愧疚愈发深,“到时有马车接送,你只管去,当散心罢。”
他最终回杨花的帖子,只替江昌平应下,自己则借口“年末案牍堆积,实难分身”,推脱了。林语杏在世时,他何曾留意过儿子想些什么,日子如何过?如今细想,竟一概不知。知府之子,未曾踏足画舫酒楼,也无甚癖好。林语杏若在,定要骂他。骂便骂吧,总好过这般父子相对,中间隔着化不开的雪。她倒不管他去不去宴饮青楼,只盯他官场是否上进。而他,一则怕见她露出厌色,二则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官声,爬得越难,便越舍不得。
该让孩子多在世上走走。读那么多书,若不识烟火,又有何用。
江乐道心绪纷乱。窗外,灰枝负雪,总能使他勾想起林语杏临终的面容。人不能总陷在雪里,得让江昌平踩上去往前走才行。
腊月初八一早,江昌平将《曲礼》从头至尾默诵了一遍。马车摇摇晃晃,竟晃出了几分从新昌来扬州时的颠簸感,他靠着厢壁,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少爷,我们到了。”墨启掀开帘子,轻声呼唤。
冷风夹着碎雪沫子,猛地灌进来。江昌平探身下车,一股寒气混着梅香扑来。他抬眼望去,脚下微微一滞。
德韵山庄压在一脉青灰色的氓山前,背坡面湖,气象森然。借山势层层而上,居高临下。远望屋脊连绵,如群兽伏踞,远远望去,那连绵的粉墙黛瓦,高低错落的马头墙,竟似顺着山势又长出了一座山。山庄占地极广,据闻有二百余亩,一道高耸的影壁挡在正门前,壁上浮雕着松鹤延年图,仙鹤羽翼分明,松针细密如生。
绕过影壁,景象豁然洞开。庭院方正开阔,青砖墁地,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砖缝里青黑的苔痕。高墙皆为水磨砖细砌,墙头覆着黑瓦。廊庑相接,方正开阔,雕梁画栋,每间房檐下皆悬着一对茜素红纱灯,在风里拧着劲儿地转。
江昌平跟着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仆往里走。雪屑子沙沙地打着旋,落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径上,旋即化了。
“江公子仔细脚下,雪滑,请踩这苇席上。”家仆的腰弓的极低,他想起杨花那天对江乐道行礼,也是这般恭敬。
一路穿廊过庑,五步一见插瓶,梅枝、山茶、水仙,俱是鲜货;十步一处小景,或是瘦竹奇石,或是浅盆蒲草。雕花的窗棂,嵌瓷的壁画,看得人眼花。窗内隐隐透出暖黄的烛光和低语声,却不见一个人影。
“莫拐错了,小人慢些走,江公子可跟紧些。”家仆回头,轻声提醒。
江昌平敛回心神,歉然道:“劳驾。离中院宴席处可还远?”
“不远,不远。江公子是贵客,少东家特意嘱咐引您从中堂这边走,不敢怠慢。”
江昌平默然。原来进门路径也有正偏贵贱之分。杨花特意安排,只因他是知府之子。这念头让他心里无端坠了一下。
前面一道月洞门,门楣上悬着一匾,乌木底,石绿字:
晴春熙和
题字
姜止
那字写得极好,筋丰力足,转折处却圆润含蓄,透着一股温煦之气。
“这题字之人,好风骨。不知是哪位先生?”江昌平不禁赞道。
家仆面色倏地一变,腰弯得更低,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是……是前头……是东家,杨东家的夫君。”
说起来,好似从未听老翁提过杨娇的夫君,杨东家是女子,杨花又随母姓,杨娇夫君八成是入赘到杨氏。原来名字叫姜止。
“姜家主今日也在宴席上吗?”
“姜....姜,”家仆咽了口口水,小声道,“姜家主多年前,就....去了。”
江昌平愕然,旋即赧然。“……恕我唐突。”
再抬头看那匾额,“晴春熙和”四个字,此刻看去,竟无端染上了一层惨淡的灰翳。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默然片刻,他低声道:“走吧。”
进中院,声浪与人气扑面而来。
厅堂轩敞,却因人多,显得暖烘烘甚至有些闷浊。并未沿用旧制的八仙桌,而是以“几”为席,每两人共一张黑漆小几,东西相对而坐。几上已罗列开来:当中是热气袅袅的腊八粥,用的是上好的粳米,混着栗子、菱角米、松子仁,粥面点了染红的桃仁和杏仁,红白相间,甚是精致。旁边配着攒盒,冷炙热肴,水陆杂陈,粗粗一数,竟有七八品之多。最显眼的是席间一座果山碟架,形如宝塔,各层堆叠着福橘、青果、荸荠,簇拥着当中一大颗蜜渍的佛手,看那鲜亮颜色,恐非本地所产。
这中堂阔大,梁柱皆用粗壮的楠木,漆成深栗色。地上铺着猩红毡毯,一直延伸到北面一座尺许高的台子。台子两侧立着紫檀木边座的山水插屏。台中央,坐着一个抱琵琶的女子。
那女子身段细软,着杏子红缕金云纹衫,下衬月白绣裙,一袭水碧轻纱掩面,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她怀里抱着一把紫檀木琵琶,琴身弧线饱满,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最夺目的是琵琶面板上方,镶嵌着一片繁复华丽的螺钿图案。女子纤指一拨,琤琮一声,清越之音顿时压下了满堂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