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从上到下坐满了人,觥筹交错,互相交谈,看起来已开席有一会儿了。江昌平正疑惑着准备问一旁的家仆,就看见杨花在僻静角落朝他招手。
“江公子莫怪,且容我分说。”杨花快步过来,一把扯住江昌平的衣袖就往回走。那手指触到他的腕子,温热,有力。江昌平像被火烫了一下,全身倏地僵了,手臂悬着,不敢落下,又不知如何挣脱,就这么别别扭扭被她拉到山石后头。
“未曾亲迎,实在是……”杨花急着解释,一抬眼,看见江昌平满脸的窘迫,连耳根都红了,自己倒先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笑道,“是我鲁莽了。公子莫怪。”
“杨姑娘性情爽利,只是……与外男相处,还须留意分寸,免得旁人闲话,有损清誉。”江昌平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被她拉皱的袖口,说得一板一眼。
杨花听了,竟一下笑出声,眼睛弯弯地瞅着他:“江公子真是……令尊说得一点不错,您对这扬州府,是真个儿不熟。”
“你是先接待了他们,才来寻我的?”
“正是,千万对不住公子。实在是分身乏术,只好让底下人引您进来。”杨花笑容里带着歉意,随即神色一正,用目光示意厅内,“您初来乍到,席上诸公怕是不识。那位穿花青直裰、坐主位右首的,是承宣布政使司的李大人。旁边玉色道袍,鼻梁高挺的,是右参议林大人。公子稍后务必要去敬一杯酒,见个礼数。”
原来如此。她是怕自己跟着她进来,迎面撞见这些大人,不知如何称呼,当场出丑。江昌平心里涩涩的,却说不出什么,只道:“多谢杨姑娘提点。”
“江公子平日原是这般打扮,很清雅。”杨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语气柔和了些,“二月初见,还是春寒料峭,一晃竟到年尾了。公子,沉稳了许多。”
白青色直裰服帖笔直的被穿在江昌平身上,甚是儒雅得体。江昌平觉得这场面话底下,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但他捉摸不透。他想起另一件事:“杨少东家后来,不曾再拜访家父么?”
“老翁?”杨花立马想起来,“哦对,江公子家乡阿爹是叫老翁。”她接着说,“总往知府老爷衙门里跑,那不成勾结了?”
杨花眉毛一挑,忽然凑近了些,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悄声道:“怎么,江公子是盼着我去府上叨扰?”
江昌平愣在原地,嘴巴张开不知怎么说。
杨花退回去拢起手,玩笑的摇了摇头,脸上那点狡黠化作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江公子莫慌,我是良民,只是生意做的大而已。”
“姑娘与家父,是如何相识的?”
“我哪有门路直攀府尊大人。是娘与江老爷故旧之交,我跟着沾些光。”杨花答得滴水不漏,眼波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江公子若想知道更多,何不直接问问江老爷?”
江昌平下意识垂下了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双青布鞋的鞋尖上。那里沾了一点化开的雪泥,污了。
“娘。”
假山旁的小径迎面走出一个女子,还未注意到时,就听见她嗓音细小的唤出的一声娘。
面前女子身形匀称,穿着荆褐色竖领长衫,花青色杂宝纹马面裙,梳着三绺头,看起来年岁尚小。她瞥见江昌平,飞快戴上了一层面纱。她周身并无钗环,只衣领处挂着一串金镶玉的坠胸,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手上拎着一盒吃食,应是碰巧遇上了。
“仲荣,”杨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食盒上,但语气还算温和,“你不去用饭,拎着这个来中院做什么?”
“没什么。”仲荣低下头,声音依然细小。
“这位是……?”江昌平压下心头的惊讶,看出对方的抗拒,连忙开口询问。
“瞧我,忘了引见。小女仲荣,名杨简,”杨花面带歉意,又对杨简道,“这位是扬州府知府江大人家的公子。”
“小女杨简,见过江公子。”杨简微微欠身行礼,“江公子万福。”
江昌平拱手还礼。想到自己方才也称杨花为“姑娘”,此刻对着她女儿,这称呼着实别扭。
“仲荣,你怎么在此处?”
一个清朗而略显急促的男声从身后响起。脚步声近,一名身着茶青色宽大道袍的青年转过山石,走了过来。他身量颇高,举止间有种刻意的舒缓,先向杨花行礼:“娘。”然后才抬眼看向江昌平,目光沉静,深处却带着审视与探究。
杨花又介绍了一遍。青年脸上波澜不惊,平平地拱手:“在下姜云笃,字伯德。久仰江公子。”
一番见礼。
“伯德,你是来寻仲荣?”杨花看着眼前一对儿女,语气有些无奈。
“娘,仲荣做了些点心给我。许是下人传错了话,她径直送到中院来了。好在贵客们多在席上,江公子又与娘在一处,想来无妨。”姜云笃很自然地侧身,挡在了杨简与江昌平之间,说话时,又瞥了江昌平一眼。
江昌平了然,立刻会意,接口道:“是在下唐突。令爱在自家中行走,实在没有小心谨慎的道理。”
杨花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了几个来回,忽然大笑起来。“你俩岁数相当,说话行事的模样倒也很是相像啊。”话音未落,她意识到失言,笑容陡然一收,语气转为训诫,“不过,江老爷教子有方,公子未及弱冠已是乙榜出身,乃诸般少年之楷模,伯德,你当时时以江公子为镜,砥砺品行,方不负光阴。”
姜云笃的沉稳近乎可怕。听完这番突如其来的训导,他面色丝毫不变,反而顺势躬身,言辞恳切:“江公子才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何如之。若蒙公子不弃,稍后赏画题诗之时,可否容我随侍左右?也好聆听公子高论,以启愚钝。”
这话说得极漂亮,奉承到位,邀约自然,里子面子都给江昌平做足了。
“姜公子客气,自当同行。”江昌平听出话里的奉迎,但对方态度恭谨,言辞又雅,让他生不出反感,便微笑着应了。
“等等。”江昌平忽然叫住一个捧着果盘经过的侍女。他转过身,视线落在一直缩在角落、默不作声的杨简身上,并未上前,只是侧着头,温和地问:“杨姑娘可要用些点心?”又对侍女道:“麻烦引你家小姐去厢房用些茶饭。席上酒气重,恐熏着了姑娘。”
他自然看出杨简并非来送点心,也看出她恨不得立刻离开的局促。此刻由他这个“客人”开口,最是合适,全了各方的颜面。
“谢江老爷体恤。”杨简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藏在面纱后的眼睛发亮,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市井间,常尊举人为老爷,她这话,给足了江昌平面子。
“小稻,”杨花意味深长地扫了杨简一眼,随意吩咐跟在身后的丫鬟,“把食盒替小姐提到屋里去。再去灶房说一声,烧几盅滚水送到我房里。”
杨简虽声细,走路步子却稳。叫小稻的丫鬟跟在她后面,步子都迈的大了许多。
“江公子莫看仲荣胆小,她一套杨家枪,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姜云笃恰到好处地在江昌平身旁说道,脸上带着浅浅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江昌平心中一惊。惊的是杨简竟会武艺,更惊的是这姜云笃察言观色、体贴入微的本事。他方才确有一丝好奇,对方竟似已看透。
一种熟悉的感觉浮上心头。江昌平看向杨花,她几乎立刻便捕捉到他的目光,脸上瞬间堆起那种商人式熟稔而略带谄媚的笑容。果然是她的儿子,这说话的语气,处事圆融的劲头,如出一辙。
“杨……杨少东家也通武艺?”江昌平想起初次见她时,她虎口处那层明显的厚茧。这也是他看不出杨花出身富贵人家的原因之一。
杨花摇摇头,摊了摊手,自嘲的笑,“我可不是习武的料,只是擅长做些粗活罢了。”
“看我这幅懒散样子,也就知道我不是吃得练武苦楚之人了。”姜云笃也在一旁笑嘻嘻地附和,舒展了一下他瘦削的身形。
“是我以貌取人了。”江昌平一本正经的自省道。
“江公子莫谦虚,入席吧。”杨花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而后转头走向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