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陡然喧腾起来,方才坐中间弹琵琶的女子已退下,换上一队身着彩衣的舞姬,在厅心毡毯上旋转。水袖甩开时带起细细的风,混着酒肴香气,让人有些昏沉。
“早听说江府台有位少年举人,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李厉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压过了乐声。他手指慢悠悠捋着胡须,眼里的笑意却未到深处。
江昌平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襟,向前两步,躬身长揖:“晚辈江昌平,见过右布政使李大人、右参议林大人。”
林渊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眼睛却一直盯着江昌平。那目光像刷子,从头到脚刷了一遍,最后停在脸上。
“你是林骞望的外孙?”
“是。”江昌平答完,心里咯噔一下。他快速在脑子里翻检。母亲林语杏并无亲兄弟,这位林大人若是林家旁支,该是什么辈分?
林渊呷了口茶,放下茶盏时,瓷器与木几碰出清脆一响。“你这‘昌平’二字,还是我取的。”他身子往后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想不到当年襁褓里的小儿,如今长成这样,却认不得我了。”
“舅祖父在上,是晚辈眼拙。”江昌平再次躬身,这次腰弯得更深些。在脑子里几乎将林家族谱背了一遍,终于忆起多年前听林语杏提到的她的堂叔,林渊。
新昌林家,算不得钟鸣鼎食的世族,却是扎根本地百余年的乡绅。祖上出过举人,置下颇丰田产,族中设有塾学,代代总有子弟能进学,维持着诗书传家的体面。林骞望这一支为主系,因他性情淡泊,不喜张扬,族中事务便也松散。林渊说起来,是与林骞望一辈的人,尽管小林骞望不少岁数,成就却高,自多年前金榜题名,在京城谋得官职,就几乎断了来往。两家除了林语杏刚嫁过来的前几年回林家时见过几面,再无瓜葛。今日见面,跟重新认识没有分别。
林渊摆摆手,脸上那点玩味淡去,换上一种混杂着感慨与审视的神情:“玩笑话罢了。这些年我在京中,你外祖父在乡里,书信都通得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朝局纷扰,身不由己啊。”
“舅祖父今年可回新昌过年?外祖父前些时候还提起,说多年未见,甚是挂念。”江昌平这话半真半假。林骞望确曾感叹过族中子弟四散,但那是三年前,母亲还在世时。守孝的三年里,他几乎隔绝了所有往来。
林渊眯起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目光投向厅外灰白的天际,似在掂量行程,又似在回忆老宅的模样,“是该回去看看了。只不知老宅还住不住得下这许多人。”这话说得含糊,指的是家人,还是随从,并未言明。
“没曾想二位大人竟是至亲,今日之会,真乃佳话天成。”杨花适时走近,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荣幸,“寒舍陋宴,能邀得诸位贵客,已是蓬荜生辉。”
“难为杨少东家费心操持。”林渊满意的笑起来,抬手拍了拍江昌平的肩膀。那手掌厚实,力道不轻。“就是这身子骨单薄了些。”他眉宇间流过一丝惋惜,“光读书不行,你娘当年也该让你习深些武艺的。”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眼神飘向远处,像在回忆什么,感慨道:“从前我与你外祖父上山打猎,哪次不是满载而归?那才叫痛快。”
“林参议与江府台竟是亲戚,从前怎未听你提过?”李厉悠悠开口,话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试探。
林渊闻言,脸上的追忆之色瞬间收起,换作一派自然的轻快:“多年疏于走动了,若非此番随李大人南巡至扬州,怕还见不着我这才名远扬的堂侄孙,意外之喜,真是意外之喜啊。”
席间众人皆附和着笑起来,气氛重新变得融融。只有江昌平垂手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对血缘亲情的微温,被这笑声一衬,反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宴罢,众人移至西厢专门布置出的赏画轩。轩内早已撤去席案,燃起清雅的檀香。姜云笃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席准备妥当,此刻从轩外步入,身后跟着四名健仆,两人一组,小心翼翼抬着蒙了暗锦绸布的木架。
“承蒙各位大人不弃,莅临寒舍。些许陋藏,不敢称珍,权当抛砖引玉,恭请诸位法眼品评。”姜云笃言辞恭谨,姿态却从容。他示意仆人将木架分两排摆开,而后上前,亲手将绸布一一揭开。
画卷显露的刹那,连轩内流动的空气都似乎微微一滞。
江昌平纵然早有预料,此刻心头仍是一震。若皆是真迹,眼前这十数幅卷轴,其价值已非连城可喻。单是赵令穰那几幅青绿山水,非有泼天富贵与极深门路不可得。他眼风向主位的李厉扫去,只见这位右布政使已然离座,几步便跨到最前一幅画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从题跋、钤印到笔触、墨色,细细梭巡,喉间甚至溢出一声低低的、近乎叹息的赞叹。
果然。这满堂宾客,琳琅盛宴,实为这一人而设。
“好……好!果真是神品!”李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手指虚虚点向其中一幅,“这《风云期会图》,流传有序而真迹罕现,你们能收得此宝,着实不易!”
“全托大人的福泽。”姜云笃悄然移至李厉身侧半步之后,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恰好能让李厉听清,又不至显得突兀,“名画亦需名主。此画沉寂多年,今日得遇大人法眼,方是尘埃落定,得其归宿。”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递得明白。
江昌平别开眼,不愿再看那番心照不宣的应和。他信步走向排列末尾处,目光却被角落里一幅不甚起眼的画吸引了。
前朝裴源画的《寒林重汀图》,此画名气不大,因此没什么人驻足。画中是冬日山林景象,树木光秃,枝干苍劲有力,几处水汀用淡墨晕染,整幅画面墨色简净,意境萧疏,但对比其他名作,也实在不算起眼。
“让江公子见笑了,此画是民女一点私心,勉强充数。”杨花的声音自身旁传来,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肩上。江昌平竟未察觉她是何时过来的。
“江公子喜欢什么时节?”杨花盯着画里的小屋,突然问道。
这问题来得突兀。江昌平侧目看她:“杨少东家何故问此?”
“我其实不喜欢冬天,太冷。”她扭头看向江昌平,脸上没有惯常那种圆熟的笑,眼里情绪复杂,像透过他看别处,“可第一次见这画时,心里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这是真话。他移开视线,望回画里,低声道:“春时吧。草木生发,花开得热闹。”
杨花闻言,倏地转过头来,脸上重新绽开笑容,那笑容甚至有些过于用力,点头的幅度也大:“是啊!漾江边的梨花,一到三月,漫山遍野地开,云蒸霞蔚一般,好看得紧。”
江昌平察觉到杨花大笑的神色似乎有些不自然,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杨少东家有去赏花吗?”
杨花摇头,眼神深远,笑意浅淡,“可惜,茶庄事务太多,我没能去看。”
她没再说下去。那边有人唤她,她便转身走了,步子和往常一样稳,背影却透出一股说不清的疲态。
江昌平独自站在这幅《寒林重汀图》前,画中溪岸重重,湿墨层叠晕染,透着一股望不到尽头的荒寒。他忽然对杨花生出一种尖锐的好奇。她多大年纪?她早逝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她经历过什么?这念头来得陡,让他一惊,江昌平恨不得拿冷水泼醒自己。这是他走出江家遇到的第一个让她感到不同的女子,种种谜团缠绕,一切都令他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