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父亲,怕有十多年未见了。”林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舅祖父踱步过来,与他并肩看向画作,话头却另起,“前几日在府衙见着,竟没认出来。江乐道……当年新昌县那个穷书生,竟做到扬州知府了。”他摇了摇头,慨叹声里杂着一丝真实的唏嘘,“他老了好多,与我年岁相仿,头发却要全白了。”复而叹了口气,将手搭在江昌平肩上,“他这些年不容易,遇到这么多事,你多体谅你老翁。”
江昌平估摸应该是在说他母亲林语杏,心思沉重的点了点头,肩上那只手的重量,让他看林渊的眼神都多了丝亲切。
宴席终在渐起的喧闹与酒意中散去。江昌平知府公子的身份,自然引来不少在场士子、文人的攀谈。初时他尚有些拘谨,渐渐却发现,抛开那些虚礼与试探,与同龄人论诗谈文,竟也有畅快之时。这感觉陌生而新鲜,与他母亲自幼告诫的“慎交游、远纷华”截然不同。一丝困惑,混着些许迟来的叛逆,悄无声息地渗入心扉。
“江公子,容在下送您回府吧。”姜云笃上前,面上因酒意泛着浅红,眼神却依旧清明冷静,“早前答应伴公子赏画,未尽其责,实在惭愧。万望公子给在下一个弥补的机会,定要亲眼见您平安入府门才好。”
“无碍,那便承姜公子好意了。”江昌平一直觉得别扭,虽然他的姓氏跟姜云笃的姜不是一个字,但是每每称呼姜云笃姜公子时,仍有种咬到舌头的怪异感。
“请。”姜云笃微笑着行礼。
马车行在昏暗的街道上,车辙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江昌平与墨启坐在车内,姜云笃则执意坐在车辕御者之侧。窗棂洒进星星点点的光,透过帘隙,江昌平看见姜云笃挺直的背,飘洒起的几缕未束紧的发丝,道袍宽袖被夜风鼓荡,向后猎猎飞扬。
“若江公子不嫌弃,如同家母一般,唤我伯德便好。”姜云笃微微侧身,声音隔着帘子传来,依旧带着那股令人舒适的谦和,“公子才名远扬,心向往之。云笃冒昧,期盼能与公子更亲近些。”
“伯德……我时年十八,不知伯德贵庚?”
“痴长十六。”
竟比自己还小两岁。细细看去,侧影轮廓虽沉稳,但眉眼间确乎还残留着少年清秀。可姜云笃这周身气度,这待人接物的老练,实在说不出才束发后一载。江昌平仔细端详他一番,尤是觉得此人道服庄严,神情闲远,身带酒气,却无丝毫腌臜狼狈姿态,真有仙人之姿。
“让江公子见笑了。”姜云笃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轻笑一声,“在下生得老成些。”
“不,我只是……”江昌平顿了顿,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杨少东家成家颇早。”
杨花虽然两鬓斑白,可面容看着实在称不上衰老。
“娘她....”姜云笃面色复杂,停顿了一下,又笑着说,“江公子还是第一个发觉娘相较其他有我这般岁数孩子的妇人来说年岁不大的。”
江昌平忽然想起来,既然有孩子,宴席上夫君怎会没出现。
“今日怎未见杨少东家的夫君?”话出口,他才觉唐突,但已收不回。
夜色里,姜云笃的侧影似乎僵了僵。“娘....姜家主多年前就病逝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有……十一年了罢。”
“姜家主?”江昌平想起日间所见姜止的匾额,疑惑更甚。姜云笃之父姓姜,杨花之夫亦姓姜?他原以为是杨娇之夫早逝,外孙从了外家姓氏以作纪念,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哦对,是我爹,抱歉,他去得太早,我记忆甚寡。”姜云笃似乎在掩饰什么。
“是在下冒昧了。”他止住话头。这些终究是旁人家事,再问便失礼了。离世十一年。杨花的丈夫竟已去世这样久。这些年,是杨娇与杨花母女撑起这偌大家业,还将两个孩子抚养成人。他看向姜云笃挺直的背影,心里漫起一丝复杂情绪,不知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怎会呢,江公子才来扬州府,本就不甚了解。”姜云笃彻底转过身来。夜色里,他的眼睛黑沉沉的,映着远处零星灯火,“这些本非秘事。倒不如说,江公子愿垂询,是我们之幸。”
明明是仰着头看他,也还是那副谄媚的笑,江昌平却丝毫没感受到他理应由心而发的讨好感,反而一切像隔了一层薄纱,看得见形状,触不到实处。
他皱起眉,话冲口而出:“伯德,你当真想与我——”
姜云笃不知是有意还是没听见,笑着打断道,“到了,江公子。”
马车已停在江府门前。江昌平识趣的没再继续问下去。姜云笃先一步下车,立在道旁。
在江府大门前,姜云笃妥帖的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袍与发冠,恭敬的躬身长揖道,“江公子许不自知,您身上有种旁人没有的东西。”他语气平缓,感受不到丝毫情绪流动,夹杂在夜晚的风里,轻飘飘的就随风消散的无影无踪,“独一无二,珍贵无比。”
高举的双手和宽大的衣袖让江昌平看不清姜云笃的神情,可他就是知道,这句话是姜云笃的真话。
“何出此言?”
“夜深露重,公子早些歇息。”姜云笃没有抬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过段时间,我们还会再见。”
江昌平直到进入江府也没见到姜云笃抬起的头。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眼,家仆缓缓推动的高耸的大门之间,是姜云笃巍峨不动的行礼姿势,茶青道袍在风里翻卷,像山壁上孤生的松。
府邸很静。月光从廊檐斜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冷白的霜。他穿过前庭,脚步忽地停住。厅门未全闭,幽蓝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淌入空旷的厅堂。就在那一片冰凉的清辉中央,赫然立着一副熟悉的木架。架子上,一幅卷轴静静悬挂。
绸布已被除去。
月光照在绢素上,映出枯瘦的枝桠,苍茫的汀渚,那萧疏的、孤寒的意境,与他片刻前在德韵山庄所见,一般无二。
《寒林重汀图》。
它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随着冬雪飘零,落定于他家的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