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中院一片狼藉,杨花差人清扫又忙完茶庄事务后,已至深夜。
她走到杨简的院外,驻足停留了半晌,烛火还亮着。
“晚上吃了吗?”杨花还是进来了。
杨简坐在桌边点点头,在竹篮里挑了个个头圆润的葡萄拿起来。
“功课呢?今天先生没来,你可有温习?”
手指使劲,紫色的汁液流出来,露出晶莹的果肉。杨简又点头。
杨花欲言又止,斟酌着,还是开口问道,“你去醉花楼了吗?”
杨花在试探她。她今日拿着食盒就是要去找醉花楼的苏恙,也是午时在中院遮面弹琵琶的女子。杨简跟苏恙交好,常去找她,杨花嘴上不说,心里对她找苏恙这事很是不悦。平日杨简悄悄出门,杨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然今天偏偏碰上杨花宴客,必少不了一顿责怪。
“没,”葡萄皮粘着肉,很难剥干净,留下丝丝紫痕。杨简专注的剥,语气平平,“我以后会注意不打扰你们。”
“娘不是这个意思,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老出门去那风月场所,对你名声不好。”
杨简烦躁的把汁水淋淋的葡萄甩到桌上,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平息,“我知道了。”
烛火闪动,杨花坐下来,在杨简的对面,盯着摔烂的葡萄,忽然问道,“你怨娘么?”
怨?
杨简不敢。跟姜云笃不同,她不是杨花的亲生孩子,从名字就能看出来,她不姓姜,而是跟着杨花姓杨。能被杨家这样富得流油的人家收养,是她最大的福气。她心里明白,也知道该知足。
被杨花捡到的时候,她七岁,在山里的一处茶园。她走了不知多久,晕在门口,饥肠辘辘,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正逢杨花带着人来茶园收茶,就碰见了蜷缩在泥地里的她。
在竹床上醒来的时候,嘴唇湿湿的,应该是有人喂了水。
“你一个人,爹娘呢?”
杨花蹲下来眯着眼看她,离得很近,脖子上的疤随着她说话牵动,似是活了一样。
她紧张的张开嘴,没能说出字。
“给她吃点,歇一歇,就让她走吧。”杨花没有耐心一直等她,站起身就要离开。
“死了。”
喉咙很疼,但依然挤出来这两个字,几乎是奋力一搏。
听到这两个字之后,杨花寡淡的脸上,表情一下丰富起来。她的白色长衫衣摆剧烈地挥出一个圈,很快,杨花的脸就凑到她眼前。
“几岁了?”
“六....七岁。”
杨花眼神玩味,看向她的时候,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进去一般。
“好,那便七岁。”
眼前的这个人,两鬓斑白,明明笑着,却令她不寒而栗。杨简忍不住回避她灼烫的眼神,狠狠掐虎口的肉,心里咚咚跳。
杨简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多大,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爹常说,“等娃娃长大点,再大点,七岁就能帮着一起干活啦。”她便日日盼着自己长大,长大就能帮上忙,能让爹娘不那么累。于是她告诉杨花,她七岁。
她娘是聋子,只能啊啊的叫,爹是瘸子,除了一拐一拐地在田里垦地,就是坐在黄土边叹息。茅草搭的屋子里,只有墙角散落几把锈迹斑斑的农具锃亮。她那会儿还不叫杨简,而是被“娃娃,娃娃”的叫唤。娃娃的聋子娘有一嘴龅牙,牵着娃娃出门时,来往的妇人们都偷偷捂嘴讥笑道,“猴嘴婆子又来了,你瞧,还冲我笑呢,真恶心,快走快走。”
娃娃不是聋子,也不是瘸子。她不懂猴嘴婆子是何意思,却也能感受到来者的嫌恶。可她无法跟她娘沟通,只会点头或摇头回应。娃娃娘也无法跟娃娃沟通,或者说,她无法跟任何人沟通。她总是拿着针线在床边坐着发呆,蜡黄的脸上沟壑遍野,在太阳底下,显得脏兮兮的。
发生转折的那日,在清明前,已经连着下了三天雨。娃娃娘有些热症,娃娃爹便想去山上挖些笋子来煮汤给娃娃娘和娃娃吃,就冒雨出去了,可奇怪的是,直到傍晚都没回来。娃娃心中不安,于是戴着硕大的斗笠穿过田间往山上跑。天气阴暗,烟雨朦胧,娃娃半路就丢了斗笠,她找啊找,终于在山脚的某处陡坡下,听见了娃娃爹的声音。
“娃娃,别慌,去找人来....”娃娃爹努力压下呻吟,可声音依旧颤抖不已,“爹没事,就是伤到了。”
风雨里的血腥味浓的几乎要淹没娃娃,她看着不断从幽深林子里淌下来的血水,浑身都冷的哆嗦。娃娃想说话,嘴里却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她转身就跑,没两步就摔了跤,雨水模糊她的视线,看不清也挣扎着立刻起身,娃娃拼命的跑,四肢百骸都害怕的发疼。
可到家,娃娃娘还病着,娃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娃娃娘看娃娃满身泥水和伤,立马意识到不对劲,焦急的下了床,啊啊啊啊的抓着娃娃的胳膊。滚烫的温度从手臂上传来,娃娃一下大哭起来,她手脚并用的比划,从未如此刻般希望娃娃娘不是聋子。
娃娃娘哪里能懂得,急的连扇自己巴掌,呜呜啊啊哭叫出来,刺耳极了。她慌张的抱住哭的颤抖的娃娃,抚摸她的头,让她留在家里,毅然决然要顶着愈来愈大的雨势出去。
或许是未来的命运在暗暗提示,娃娃抱住娃娃娘的腿,不顾身上诸多渗血的伤口,要跟娃娃娘一起,可娃娃娘不明白,她不明白。娃娃娘指指桌上的地瓜,又拿自己衣服给娃娃擦了擦头发,强硬的将娃娃锁在屋里。
“娘,我把斗笠丢了,对不起。”娃娃大声嘶吼,捶打房门,“娘,你别走,我知道爹在哪儿....对不起。”
渐渐的,娃娃喊累了,她靠在门边,不断打寒颤。她抱着娃娃娘的外衣,使劲缩在里面,哭到失去意识。
醒来时,天已大亮,晨光洒进屋里,透亮。娃娃娘和娃娃爹还没回来。娃娃吃了一个地瓜,继续缩在门口。她面无表情的掉眼泪,麻木的用指甲掐自己手心的肉,开始像娃娃娘一样坐着发呆。
没有人回来。过了一天又一天,娃娃吃了一个又一个地瓜,吃完最后一个后,她终于搬起墙角的斧头奋力砸门,不停歇的,虎口撕裂开,整支手臂震颤不已。然后,她发现,屋子很破,门并不是那么难打开。
重新迈出门,艾蒿的香味扑鼻,清明已过,一切变了又没变。娃娃裹着娃娃娘的外衣,独自一人,一步步朝山里走去。
“你有名字吗?”忽如其来的温热触感使娃娃一下回过神来。杨花擦拭的并不轻柔,似乎娃娃只是一个脏了的物件。
“没有。”鬼使神差的,娃娃这么应道。
“好,”杨花将脏了的绢布丢进盆里,“以后,你就叫杨简。”
等到杨简被带着进了德韵山庄,她才知道,杨花竟是一个这么富有的商人。
“杨简,这是你外祖母,也是杨东家。”
杨娇是个高大疏离的女人,脸上有皱纹,美貌也仍不减半分。一抬头,杨娇挺立的鼻子上,一道锐利的眼光向下撇来,正好与杨简对上。
“外祖母。”杨简怯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