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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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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在动,面色冷漠,仪态一丝不苟,杨娇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不可违抗,“明日卯时,来这个院子。”

说完杨娇再没有多看她一眼,捻着手里的佛珠,就进了屋。

“你有一个兄长,”杨花牵着她的手,笑着侧头看她。杨简已经被杨家家仆洗的干净,也换了新衣裳,能看出原本模样,是个清秀的小姑娘。

“他在哪儿?”

杨花笑而不语,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拱门。

“伯德,”杨花把杨简推到姜云笃面前,“你有妹妹了。”

“妹妹?”彼时八岁的姜云笃疑惑又震惊。但很快,他恢复如常,走进一步,笑意浅浅,“在下姜云笃,妹妹如何称呼?”

“杨简。”

她从没见过这般俊朗的男子,如清风明月,郎朗舒舒,让她不由放松下来。

杨花把杨简丢给姜云笃后,就匆忙离开了。杨简不明白,杨花为什么收养她,她已经有个儿子,家里应该不缺人干活才是。不管什么原因,还好杨花收留她,她暗暗舒了口气,至少今日不必饿肚子了。

德韵山庄大而错落有致,姜云笃带杨简走了一下午,也不过摸索了小半个山庄,杨家随处可见的大小管事和家仆,更是令她眼花缭乱。从流浪孤儿到被人称呼小姐,杨简诚惶诚恐,急迫的将手心都掐出血来,才敢相信这恍如隔世的一切。

“妹妹,若遇到难事,只管找我,兄长会帮你。”姜云笃小心翼翼的牵着杨简,步子都迈的小些。

“兄....兄长。”头次开口的称呼,语气生疏而青涩。远处灶房炊烟袅袅,她抿住嘴,停在原地,“你们,以后会赶我走吗?”

“不会。”姜云笃瞬时应道,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弯下腰,笑意温润,“傻妹妹,我们是家人,哪怕你自己要跑出去,我也得把你寻回来的。”

说完,姜云笃轻柔的把她掉下来的碎发别在耳后。面对她干瘪枯瘦的脸颊,忧虑怜惜道,“妹妹受苦了,兄长以后护着你。”

明明不比杨简大多少,也不比杨简高多少,可不知为何,杨简真的安心许多。

姜云笃八岁,已有从容不迫,谈笑自如的君子模样。便是杨娇之严苛,也少有谴责。书院的先生对他的功课赞不绝口,更是写得一手好字,闲暇时常与杨娇一齐抄佛经。作为兄长,对杨简无微不至,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刚到杨家时,杨简日日都胆战心惊,怕走错路,怕说错话,更怕惹得杨家人不悦。日日天不亮就勤勤恳恳地在杨娇那儿学使枪,从不敢怠慢课业,再累也学到亥时才歇息,面色憔悴的紧。杨花早出晚归,哪里注意的到杨简,还是姜云笃发觉杨简的不自在,一边安慰开导,一边硬拉她去玩乐,日子长了,杨简才慢慢真正把杨家当自己家。

毫无疑问,姜云笃是杨简最依赖也最敬仰之人,若不是杨娇说杨氏枪法唯教女子,她觉得凭姜云笃的聪慧,必能练的出神入化。甚至说不定能成为江湖大侠,一人一枪浪迹天涯。

随着年岁见长,也得益于杨家富裕的滋养和日日耍枪,杨简长得高挑健壮,清秀的脸庞长开后,说不上貌若天仙,也算秀丽纤巧。可偏偏性子沉默寡言,整日闷在屋里,除了姜云笃,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杨花尝试去试探,可杨简完全就是个榆木疙瘩,问不应,骂也不应,只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坐在红木圈椅上不动。

要说杨简和杨花之间有何隔阂,倒也不是。杨简衣食富足,冬有暖炉夏有藏冰,睡的是乌木雕花床,穿的是满绣蝴蝶纹锦缎。杨花自认为养育这个女儿,没有亏欠,因此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杨简会生成这般性子。

杨简知道原因。

女儿对母亲的爱,渴求过多,又难以说出口。哪怕是养母,唤了那声“娘”,心底就没办法再将杨花看作常人。杨简深知自己已比常人幸运许多,可仍难过的要命。她越是感知到养育之恩的应当,便越是痛感于杨花回馈的冷漠。她不敢索求,因索求意味着对既有恩情的不知足,是不孝;她又无法停止渴望,因为杨花是她的娘,女儿对母亲生来就有依恋。

她被围在杨家的高墙里,在角落偷偷观望她的母亲。

杨家后院账房的门,总在辰时和酉时开合。杨花便在那里头。杨简记得那气息:陈年账册的霉味,新墨的苦味,铜钱摸久了的金属腥气,还有杨花身上终年不散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涩凉的土膏之气。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冷静,有序,遥不可及。

杨花予她衣食,授她规矩,这份给予是周全的,也是冰冷的,像账房先生拨弄算盘,数目清晰,分毫不差。

一直以来,杨花不允许杨简去她屋里,也不允许她跟她一齐睡觉。每个雨夜,她恐惧的彻夜难眠,窸窸窣窣的雨滴声中,潮湿的泥土气带着浑浊的血腥味,侵袭她的四周。她听见有人叫她,听见她生父的呻吟,听见她生母刺耳的尖叫,雨里掺着鲜红的肉块,血淋淋的在她眼前淌过去。她躲在床的角落里浑身颤抖,用被子捂住全身,却止不住干呕。

当她战栗不止的到杨花屋里时,杨花语气冷的刺骨,“你不该来找我,回自己屋。”

杨简如何哀求也没用。她不敢告诉杨花她为什么害怕,因为她更怕杨花知道她有缺陷而赶她出杨家。杨花不理解她为何不能独自入睡,只道她软弱,妨碍她处理堆积如山的书启。

杨花太忙,杨家生意太多,她分不出过多心思给她的女儿。她在书案前抬眼看杨简时,眼神是空的,像还没从繁琐事务的思绪中走出来,总是例行公事般问:“仲荣,三纲学到哪篇了?”

这是杨花问她的第六遍,也是杨简学完的半年后。

再大些,她开始一齐料理些外围事务,与杨花接触多了,却仿佛隔得更远。杨花教她看货色,辨行情,与管事婆子对答,语气如同老师讲解算经,步骤清晰,利弊分明。可这不该是母亲对女儿的样子。

在书房,她常看见杨花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是常年辛劳的痕迹。她想握住那只手,想知道那手里除了算盘和笔,可曾想过要握一握别的什么。但这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她觉得这种想法很羞耻,是对养母辛劳的不敬。

好在她还有兄长,她还有姜云笃。她的兄长,会认真记下她说过的所思所想,在她挣扎难眠时,轻抚她的背脊,彻夜不眠的陪伴她。可慢慢的,姜云笃在山庄的时间越来越少,在外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杨简又回到闷在屋里不发一言的日子。

直到四年前,她遇到苏恙。

她随杨花赴扬州茶商的春日雅集。画舫泊在银湖湖心,丝竹声腻得化不开。她嫌舱里闷,溜到船尾。月色清凌凌洒在水上,波光细碎如银鳞。她看见了苏恙。

苏恙抱着琵琶,独自坐在船尾暗影里。她穿着玉色杭绸褶子,料子极好,颜色却素净得近乎寂寥。发髻松松绾着,只斜插一直白玉簪子,簪头雕成半开的玉兰花苞。杨简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脖颈。月光照在那段脖颈上,纤长,白皙,微微低垂的弧度像极了受惊天鹅折颈前最后的姿态。脆弱,带着不容亵渎的倔强。

然后苏恙抬起眼。

杨简无数次回想起那个瞬间。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不是青楼女子常见的媚,也不是欢场中刻意练就的含情。那眼睛极大,瞳仁极黑,像两旺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映着月光灯火,内里却空的,冷的,静得吓人。她看你时,目光是直的,不躲不闪,却又好像穿过你,望着很远很远,谁也看不见的什么地方。

苏恙坐在那里,抱琴姿势娴静,背挺得笔直,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月光似的清辉,将画舫上所有的脂粉香,酒肉气,男人肆意的目光和调笑,都隔绝在外。杨简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姿容绝代,美若天成,如一幅年代久远的工笔仕女图,墨色淡极,意境却深,不小心从绢帛上走出来,误入声色犬马的人间。纤纤玉手弹琵琶的时候,连衣带都似在起舞,使人完全挪不开眼。

直到她离开,杨简还直愣愣的盯着她的背影。

后来她知道她叫苏恙,扬州最有才气的琵琶女,能文会曲,一首自度曲《柳岸晚韵》,响彻全城。杨简开始找各种理由往醉仙楼跑。最初苏恙待她,与待其他客人并无太大不同。日子久了,她开始会为杨简点她喜欢的香,沏温度正好的茶,听杨简絮絮叨叨说些无趣的烦难和家中琐事。

苏恙是长在断壁残垣里的白梅,风霜摧折,却孤绝的开出花。她的温柔,却如扬州梅雨季的雨,细细的,凉凉的,不猛烈,无声无息的浸润到你心里。杨简不善表述自己,难过时,只是坐着。苏恙便用超越年龄的沉静包容待她,为她弹琴,让流水迢迢的琴音抚平她繁杂的悠长心绪。

她说话声音总是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吴语软调,如羽毛搔过耳廓。

她笑的时候很少,真笑了,嘴角只弯起极细微的弧度,露出一点真实的腼腆暖意。

杨简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渴望却不可得的一切:一种脱离市侩算计的纯然,一种历经磨难却不堕风骨的清贵,还有一种容纳她所有的不安与妄念的....母性辉光。在杨简难以自省到的心底角落,她不断掩盖这份私心,不断贪恋苏恙沉默而广大的慈悲。

她觉得,她不再需要杨花。

想到苏恙,杨简脸色平静的摇头,露出莞尔一笑,“不怨,谢谢娘。”让我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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