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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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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穿堂风里打个晃,拉长人影,又缩回去。姜云笃立在杨花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微躬着身,肩背的线条绷得笔直。“娘,东西都送去了。”

“账目。”杨花没抬眼,只伸出一只手。她靠在主位的圈椅里,手肘支着酸枝木的桌面,眉目间有疲倦之色。

姜云笃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纸边裁得齐整,墨迹也干透了,恭敬地双手递上。杨花接过去,指尖有些急,纸张翻动时发出脆响,在空阔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厅内没生火盆,寒意从砖缝、门隙里丝丝缕缕渗进来,呵气成霜。下人们早已遣散,四周很安静,只有外头风掠过枯枝,偶尔“唰”地一响。

姜云笃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素面屏风上,凝滞不动。时间在这里淌得慢,一刻钟,长得仿佛能听见烛芯燃烧的毕剥声,长得让人错觉窗纸外那沉甸甸的黑,下一刻就要被天光刺破。这次雅集,帖子落的是杨花的名,里外张罗、银钱支度、宾客应对,却是他头一遭全然挑起的担子。年末各处都要打点,杨花忙得脚不沾地,只将往年旧例的单子撂给他,再无一字多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心里那根弦,却是一直绷到了极处。

“你先坐下。”杨花眼皮略抬了抬,目光没离开纸页,语气短促。她捏着那叠账目,另一只手端起桌角早已凉透的茶碗,就着碗沿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姜云笃依言后退半步,在最近的一张客椅上坐下,只挨着半边椅面,背依旧挺着。

“往后有官面上人的席面,那些舞姬就免了。至多请个琴师,在一旁不声不响地弹着便是。”杨花说着,手里的茶碗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顿,“笃”的一声闷响,显出几分与她平日圆滑姿态不符的近乎粗直的力道。“王亿这老东西,见你面嫩,便敢漫天要价。又不是宫里出来的稀罕物,哪值当这个数。”

姜云笃脸色倏地一白,立刻站起身,垂手立着。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额角却似有汗意要沁出。他脑中已飞快转过几个念头,如何敲打那王亿,如何弥补这笔虚账,条理分明。

“你与江昌平聊得怎样?”杨花随手将账册撂回桌上,纸张散开些许。她话头转得也快,仿佛方才那点不悦只是枝节。“他有才名,又是新来,多亲近些,没坏处。”

“是,娘。”姜云笃低声应了。心里却想,那江昌平,远非他预想中那般可轻易笼络的书呆子,眼神清亮,问话也直指要害,是个心里有计较的。

“仲荣跟那乐师玩的近就罢了,你怎么也一齐掺和,”杨花无奈叹气,揉了揉额角,继续道,“看着你妹妹点。”

“仲荣善心。”姜云笃解释,声音平稳了些,“她性子直率,见苏恙身世可怜,动了恻隐之心罢。”

杨花没应答,只闷闷地从鼻腔里长长出了一口气。她睁开眼,眼皮因用力而向上牵扯,露出更多眼白,神情一瞬间有些奇异。她站起身抖了抖手,朝厅外走去时,脚步比方才利落许多。

“歇息吧。”她用背影给姜云笃留下这句轻飘飘的话。

姜云笃立刻躬身:“娘也早些安歇。”

从江府离开后,姜云笃马不停蹄地回了家。杨花并非动辄打骂的严母,无论他做得如何,她极少厉声斥责。可每每独处,姜云笃总是这般,浑身每块骨头都像被无形的线提着,松不下来。许是她行事太过雷厉,手腕过于果决,又或是她极少流露出寻常母亲该有的温存。姜云笃不是由于害怕而乖顺,只是始终感觉跟他的母亲之间隔着一面高墙,他不知如何攀越,只能仰望,心底那点隐秘的、渴望被认可的念头,便化作了加倍的小心与近乎本能的讨好。只是杨花从不曾察觉这讨好下的战兢,自然也无从回应。当杨花的身形彻底没入黑暗,姜云笃才转身向自己的屋里走去。

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净的屋子,姜云笃并未解衣。他裹了件半旧的灰鼠皮大氅,在书案前坐下。案头堆着的,除了未完的茶庄账目,便是厚厚一摞时文制艺、经史注疏。他抽出今日先生布置的章句,就着昏黄的烛光,提笔蘸墨,一字一句批注。手腕悬得稳,落笔却急,墨迹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

每日卯正三刻,雷打不动,他要去给外祖母杨娇请安。

杨娇是个严苛至极的长辈。她甚至无需疾言厉色,只消一个眼神,便能叫满屋人噤若寒蝉。姜云笃几乎想不起她笑的模样,即便对着杨花,她面上也常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他见过太多次,杨娇如何手持一根带刺的荆条,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抽在杨简的背上、腿上。杨简咬牙忍着,闷哼声从齿缝里挤出来。杨娇的眼神却是空的,没有心疼,也没有解气,只有一种冰冷的、对不成器的厌弃。杨简的武艺,是在这般鞭策下,哪怕天资平平,硬生生练出的小有造诣。

杨娇是个极难琢磨的人。出了德韵山庄,或是哪怕只在山庄内,但有外人在场,她脸上那层厉色便如冰雪消融,换上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说话和气,笑容温煦,腕上那串紫檀佛珠也捻得从容,真如菩萨低眉。唯有关起门来,对着自家人,那佛珠随着她挥鞭的动作急急转动,碰撞出“咕噜”的闷响,才透出骨子里的狠绝。

说来也怪,杨娇待杨花严苛,待杨简近乎酷烈,唯独对着他姜云笃时,那严苛里,似乎总能让他品咐出一丝近乎宽容的缝隙。他自知天资并非绝顶,妹妹在算学功课上时常比他更灵光,可杨娇训斥他时,语气里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灼热,总像是隔了一层,不如对杨简那般真切。这发现并未让他轻松,反而生出一种无处着力的气馁,只能夜以继日的熬灯苦读。

“禀外祖母,不肖外孙姜云笃晨请安。”

连禀三声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杨娇身边的大丫鬟。姜云笃敛目垂首,迈步进去。

“昨日的账册,送账房核验了么?”屏风后传来杨娇的声音,语气平平,伴随着窸窣的衣料摩擦声,丫鬟正服侍她更衣。

“回外祖母,已送去了。娘昨夜也已过目。”姜云笃脚跟并拢,背脊挺得笔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两寸的地面上。

“书斋里《四书》的批注,可都做完了?莫要耽误了功课。”杨娇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身赭石色缠枝莲纹的褙子,衬得面色愈发肃穆。她正理着袖口,目光扫过来。

姜云笃躬身:“昨夜已将《中庸》章句批注完毕,今日一早便送至先生案头了。”

“嗯。”杨娇走到窗边,看了眼外头灰白的天色,“夜里下了霜,你去城西、北郊几处茶园看看,仔细些。”

“外孙记下了。”

“府里下人们冬衣都置办妥当了吗?”杨娇接过丫鬟递来的黄铜手炉,拢在袖中,声量略略提高,“腊八都过了,难道要拖到年关?”

姜云笃腰弯得更低:“昨日已催过陈管家。说是裁缝铺那边出了些纰漏,今日必督促办妥,请外祖母放心。”

“下不为例。”杨娇面有不悦,“你娘这几日在码头盯船只修护和入仓,不要让宅里这些杂事扰她。”

停了停,杨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像冰冷的探针:“听说,你还在为那个弹琵琶的女子分心?”她叹了口气,“有些事顺势而变,比强行纠正更好。”

“小辈明白。”姜云笃垂首,思索了一下,开口道,“只是仲荣……小辈还是想撞一下南墙。”

杨娇斜睨着他,半晌无语,佛珠在腕间慢慢转动。末了,她放弃了这话题,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紫檀匣子,从里头拣出一只阳绿翡翠镯子,套在腕上。

“你也该在茶庄里学进些东西。”杨娇皱眉,似是嫌他进展迟缓,随即挥了挥手。另一个丫鬟端上一个四方紫檀托盘,里头整齐码放着一束束线香,香气清苦,“去祠堂上香吧。”

“是,外孙谨记。”姜云笃端正衣襟,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稳稳接过那沉甸甸的托盘。行礼,倒退着出了门,直到房门在他面前轻轻合拢,才转身,沿着游廊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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