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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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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给我吧。”他的丫鬟燕儿从廊柱旁闪出,伸手来接托盘。

“不必。”姜云笃脚步未停,“你去跟仲荣说一声,外祖母和娘今日都不在府中。”

“是。”燕儿应声,拐向另一条小径。

檐下昏暗,线香味儿却重。门口的石板连接处冒出潮湿的青苔,空气阴沉而浑厚。祠堂单独矗立在连廊中央,周围充斥香油和线香的气味,砖瓦新洁鲜艳,与其他屋子相比,显得有些突兀。一则是清扫得当,二是从前祠堂走水过,这栋乃是几十年前重建的,对比其他上百年的老建筑显得年轻不少。为防再走水,廊下处处可见储满清水的大缸,缸沿结着薄冰。

姜云笃悄无声息的进去点香。苍蓝的天空底下,他身影冷冽,衣摆挥动,静寂如同鬼魅。日复一日,这对姜云笃来说已是熟练的闭着眼都能完成的流程。长久的缺觉和紧绷,他脸色并不好看,眼窝深陷,面色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青白,棱角分明的脸上,所有肌肉纹理都垮下来,在突出眉骨的黑影下,显得阴沉疲倦。

心里估算完一整天行程后,他连早膳都没吃几口,就坐上马车直奔茶园。天边泛起白光,于他来说正是时候,透过马车窗棂洒进来的晨光,手上握着起卷儿的《皇旻经世文编》,墨迹波光粼粼似麦浪划过。昨日宴席上杨花那番恭维话,姜云笃如何能听不出深意,江昌平十六岁已是亚元中举,他却才堪堪过童生试,秀才而已。商人地位低下,为人唾指,杨花期望他能考取功名,是不愿那般卑躬屈膝,使脊背都直不起来。

他凑在窗边,随马车摇摇晃晃,到西北郊时,眼睛酸痛不已。山路崎岖,下车时步子都险些踏不稳,好在山林通彻,清风徐徐,听着鸟语花香,走几步也醒过神了。

“少爷,已在翻查了。”茶园门口,一个穿着厚棉袍、双手揣在袖中的方脸汉子迎上来,正是魏支。他脸上带着熬夜后的憔悴,眼白布满血丝。

姜云笃点点头,进园脚步愈快,“覆草之前腐肥可按量施下去了?”

寒露至霜降,为增强树势,需施“保命肥”,按不同品种和年限调配计量精心呵护,再深耕培土,也就是疏松土壤减少结冰,保护根颈,最后预留几片抗寒成熟叶护住梢头。紧接着入冬,立刻得马不停蹄准备用量不少的秸秆,分为幼苗和成年树两类用量,厚厚覆盖上秸秆来保温,中间但凡一个步骤没到位,尤其是娇贵幼树,都可能捱不过冬。

“我一直盯着,应是不会出差错。”魏支跟在姜云笃后侧,一步并两步的走。

姜云笃目光看得远,注意到四周飘散的丝丝缕缕的尘灰,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燃烧后的烟焦气。他停下脚步。

“你昨夜就守在这儿?”

魏支搓了搓冻得通红、满是裂口的手,拘谨道:“今年冷得邪乎,腊月头就落雪粒子。小的怕出事,这几日都宿在园子旁的棚屋里。昨夜后半夜,凉的骨头直疼,估摸着要下严霜,赶紧喊起大伙儿,捡拾枯枝落叶,堆了十几处,天蒙蒙亮时一齐点燃,就是……没想到少爷您来得这般早。”

姜云笃了然。夜集枯枝败叶,黎明前点燃,以烟雾驱散辐射降温,防霜护茶,是惯常的法子。让姜云笃微感讶异的是魏支这份出乎意料的尽职与警醒。西北郊茶园规模不小,能组织人手一夜未眠及时熏烟,绝非易事。他伸出手,空中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灰烬飘落指尖,他捻了捻,指腹留下一抹淡黑。心中那块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他这才正眼,仔细打量起魏支。杨花提过魏支,似乎跟他爹魏成业有些交情。今年上春茶那几次议会时候见过,他本是河坊街分号的掌柜,调来西北郊当了一月监工,事儿办的不错,杨花便让他总管西北郊茶园,权限更大,酬劳更多,平日也不怎么需要来看着,让茶园管事来河坊街跟他汇报就是。正常按杨花谨慎的性子,是绝不会让掌柜连带管理茶园,一个人运转收卖,没了中间的文件流程,尽管兵贵神速,却极易贪腐藏私做假账昧钱。

茶园收成不是定数,若私藏一部分茶叶以茶农名义售卖从中抽成,可以轻而易举做到而不被人所知,或利用掌柜身份暗里不留痕迹的在河坊街分号卖出去,再造假交给总号账房,姜云笃瞬间就能想出一万种悄无声息的揽财法子,足见险害之大,不可估量。他原本准备劝杨花,可转念想到魏成业又疑心是杨花特意给的油水,便按下了话头。还以为魏支是攀他爹的光,得个肥差,今日看来,倒是自己小人之心。

魏支长着方脸厚唇,窄眼直鼻,与姜云笃齐高,由于一直低着头,显得人有些佝偻。姜云笃方才没看他,这会儿才发现魏支双手冻的红肿皲裂,裂口处凝着暗红的血痂,发髻里还能看见几片没来得及清理的碎叶。魏支见姜云笃盯着他看没出声,又吸入太多灰,不知所措的咳嗽了几声。

“魏掌柜用心了。”姜云笃道。自己此行并未提前知会,魏支能在门口候着,显是揣摩透了外祖母杨娇事后必会查问的心思,行事倒算周密。他意识到,对这茶园,对此人,都需重新估量。“烟尘呛人,你去棚里暖和吧,我自己看看。”

说罢,他挥袖掩了下口鼻,不再多言,摆手让他去烤火,自己快步上了坡。

“多谢少爷体恤,我在棚里等您。”魏支的话还没说完,姜云笃就只剩个模糊影子。

他长吁一口气,叉腰伸了个懒腰,困得打起哈欠。自从这几年姜少爷开始插手庄内实务,底下人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出岔子。比起杨娇笑里藏刀的瘆人威严,杨花永远摸不透深浅的假和气,姜云笃直白明了多了,毫不掩饰的凛若冰霜,令人不寒而栗。许是急于证明给母亲看的心气,他做事拼命,不眠不休是常事,偏偏心思转得极快,指令下来时常让人摸不着头脑。模模糊糊跟着做,等琢磨明白,他已经把事做完半晌了。由于没几个人能跟上他步子,庄子里私下议论起这位少爷,脸都皱得跟苦瓜似的。

自被杨花点名,从河坊街茶铺掌柜调来兼管这西北郊茶园,魏□□按部就班的安稳日子就算到了头。杨花笑眯眯在众人面前委任他的脸历历在目,魏支手贴着炭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唯一可慰的是,薪俸着实丰厚了不少,虽则奔波劳碌,难得归家,但家中娘子知晓后,并无怨言,反觉面上有光。对这差事,魏支是十二万分的小心。他早年在茶园做过工,后来当了掌柜,双手早离了泥土,那些侍弄茶树的细活,已然生疏。无奈之下,只得重拾幼时在学堂里认得的几个字,咬牙花去数月薪俸,托人买回一部砖头厚的《农政全书》,夜间就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读。若真能选,他倒情愿少拿些钱,不必这般奔波,只安稳做个茶铺掌柜。不过,他望着棚外苍茫的山野,苦涩地想,将来若有了孩儿,总不能一直赁屋而居。扬州府,尤其是河坊街左近,一方宅基,片瓦遮头,那价钱,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他蜷在炭火旁,听着竹棚顶上茅草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眼皮越来越重,几乎要昏睡过去。

“魏掌柜醒醒。”魏支听见声迷迷瞪瞪睁眼,只见姜云笃不知何时已立在棚口,身上带着山间的寒气,面色依旧沉静,不见疲态。魏支几乎是弹跳起来便往棚外走。这人怎么能不累呢,魏支心里仰天长啸。

“仅数株幼树嫩叶边缘略有褐变,无碍根本。魏掌柜督管得当。”姜云笃并不进棚,就站在那风口,直视着魏支,“山间苦寒,魏掌柜连日辛劳,今日便回城歇息吧。稍后乘我马车走,回去陪陪妻子。”

“谢少爷体恤!小人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魏支连忙躬身,言辞恳切。

“该交代的,我已与管事和马夫言明。”姜云笃似无意多言,转身便走,“河坊街铺子年底的盘账,也请魏掌柜莫要延误。”

姜云笃并未与魏支同车,而是另骑一匹青骢马,先行离去,料是还要巡查别处茶园,背影匆匆,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

魏支登上那辆颇为宽敞的马车时,车夫已备好暖手的小铜炉,掀开厚实的毛毡帷幔,车厢底板铺着致密的羊毛厚毯,四壁裱糊着印有松梅纹样的桑皮纸,连车辕与厢体衔接处都仔细加了皮条密封,隔绝了寒风。车内悬着的香囊散发出淡淡的柏子清香。待他坐定,又有仆役塞进来一个燃着艾绒的铜制脚炉。不过片刻,方才还冻得僵硬的四肢百骸,便缓缓复苏,暖意透骨。

魏支将身体深深埋进座椅上那张柔软丰厚的狐裘里,那裘皮毛色光润,触手生温。他怔怔地望着车窗缝隙外急速倒退的枯寂山景,只瞬间,鼻腔一酸,眼眶发热,一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狐裘深色的毛尖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猛地抓起手边小几上备着的精细糕点,胡乱塞进嘴里,大口咀嚼,仿佛要借此压下喉头的哽塞。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他却尝不出丝毫滋味。猛地,他抬起手,朝着自己脸颊,狠狠地掴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静谧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火辣辣的痛感从脸颊蔓延开,像一记警钟,敲散了他心头最后一点浑噩与怯懦。他抹了一把脸,将残泪与糕点碎屑一并擦去,眼神逐渐变得不同。里面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又有什么东西,更加坚硬地亮起来。

他得在扬州府扎下根来。不为别的,就为让屋里那个跟着他吃了多年苦、从无半句怨言的娘子,日后也能坐上这般暖和宽敞的马车,住进不必担心风雨的自己的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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