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么?”
“苦。但那时想,总比在乡下种地强。”魏支顿了顿,“我爹说,大明茶庄虽严,但工钱从不拖欠,病了还给抓药。这已是福分。”
姜云笃开口,目光仍落在账册上,“你家中可有弟妹?”
魏支一怔:“有个妹妹,嫁在歙县。”
“相处如何?”
“寻常人家兄妹,吵吵闹闹的。”魏支谨慎答道,“她出嫁时,我打了对银镯子添箱。”
姜云笃笔尖顿了顿,墨在纸上晕开一小点。他提笔刮去,继续写。
“挺好。”他说。
只两个字,再无下文。
但魏支听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
“少爷,”魏支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可需给杨账房带些徽州特产?文房四宝也好,绣品也罢。”
姜云笃抬眼看他。烛火在他眸中跳动,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不爱这些。”他重新低头,“你妹妹若有什么精巧绣样,倒可带些回去。家妹……喜欢女红。”
话说得平常,魏支却听出异样。杨简在扬州是出了名的聪慧能干,账房事务一把抓,怎会突然“喜欢女红”?
他没敢再问。
那夜核对完账目,已是子时。魏支告退时,姜云笃叫住他:“明日你去趟屯溪,查板料流向。不必急,仔细些。”
“是。”
“带上两个人。”姜云笃补了一句,“稳妥些。”
魏支应下,心头微暖。这是怕他独去有险。
关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姜云笃又伏在案上,左手执笔,背影笔直。
门合上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叹息。回头从门缝看,姜云笃正对着那册账本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侧影在昏黄光晕里,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夜里,魏支梦见自己十五岁,在晒场捡茶梗,烈日晒得头皮发烫。忽然有人递来一碗凉茶,他抬头,是一张少年的脸,眼神清冽,说:“慢慢捡,仔细别中暑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魏支坐在床上怔了半晌。
二月十九。
姜云笃以体恤排工辛苦为由,让赵巳拿来近年排工名册和工钱记录。
他白天翻看,暗地让魏支按名册去找人。结果发现:名册上三十八人,实际常年在排上的只有二十八人;多出的十人,工钱照领,但“人”根本不存在。这十人的工钱,三年累计二百余两,全进了吴迁胜的私囊。
更有排工透露:“去年运粮那趟,吴管事临时从外头雇了二十个生面孔,工钱日结,不让留名。那些人膀大腰圆,不像排工,倒像……打手。”
同一时间,魏支在屯溪河街最大的酒楼摆了一桌。请的是四个老徽州:一个退休的仓场书吏、一个漕帮小头目、一个专做木材牙行的中人、还有一个是府衙户房老胥役的儿子。
酒过三巡,魏支用休宁话叹道:“诸位老哥,我家少爷初来,一心想学真本事。可账本上的数,终是死的。真想弄明白木行门道,还得听诸位讲讲‘江水下面的石头’。”
这话敞亮。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出了些吴迁胜不知道别人知道的事:
仓场老吏:“去年春粮,甲字仓实发四千石。但吴管事报账只报三千石,剩下那一千石的脚价……嘿嘿,王书办那阵子手气可好,在如意坊连押中三把大小。”
漕帮头目:“运粮那几日,我手下兄弟撑排,说排吃水深得邪乎。后来才瞧见,上层甲板底下还夹了一层粮包。这手法,叫阴阳排。”
牙行中人:“吴管事采买木料,向来分七家铺子。其中陈记、刘记是他小舅子开的,价高两成。”
胥役儿子:“府衙去年修廊,吴管事捐了三百两。我爹说,那银子没入库,直接进了知府姨娘的私账,这事儿连胡知府本人都不清楚。”
魏支默默听着,不时敬酒。散席时,每人袖子里多了张二十两的银票。
“今日闲聊,出了这门,一阵风就散了。”魏支笑呵呵送客。
四人点头如捣蒜。他们知道,这不是贿赂,是买话钱。
话卖过了,两清。
二月廿二。
魏支将一份密报送至姜云笃案头,上面列着九条:
一. 巨排实造价八百两,虚报三千两。
二. 官粮实运四千石,虚报三千石,贪脚价一百四十两。
三. 与王书办共贪四百两,账记六十两。
四. 强购民木十五根转卖,获利约三百两。
五. 虚报损耗私卖木料,获利约八十两。
六. 拆排上层樟木板转卖,获利一百八十两。
七. 采买物料吃回扣,三年累计约五百两。
八. 行贿知府姨娘三百两。
九. 总贪墨额约四千六百两,其中一千二百两为杨简不知情的暗账。
所有证据收网。姜云笃手中已握有吴迁胜贪墨的铁证,但他不急。他要的不仅是吴迁胜一人,而是整张网。
“牵扯多少人?”姜云笃问。
魏支递上第二张纸,上面是个简图:吴迁胜,内圈赵巳、王书办、吴的小舅子陈记掌柜、山场把头;外圈四个排工头目、两个仓场胥吏、柴炭行掌柜。
姜云笃在客栈灯下,重新铺开纸,将证据分门别类,“去吧,先把外围的砂子清掉。”
魏支领命。
三日内:
漕关司吏郑疤眼被家中悍妻发现外室,闹得满城风雨,被迫辞差离徽。
仓场两个胥役“意外”被查出旧年亏空,锁拿下狱。
两家吃回扣的物料商被同行举报以次充好,商会除名。
吴迁胜赖以维系的官府关系,顷刻间土崩瓦解。他慌了,开始频繁与王书办、赵巳密会。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姜云笃的人看在眼里。
二月廿六,姜云笃说想去拜访几位徽州文友,独自去了歙县。吴迁胜乐得清闲,却不知姜云笃此行,是去见一位关键人物:胡知府那位管着刑名的师爷。
姜云笃以请教刑名律例为名,奉上程仪二百两,闲谈间提道:“晚辈近日读《大旻律》,见‘监守自盗’条,言‘凡监临主守盗仓库钱粮等物,值银四十两,斩’。不知这‘监临主守’,可包括商号管事?”
方师爷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这是要借律法之刀。他捻须道:“商号管事若受主家委托,经手钱粮,自然算得‘监守’。只是实务中,须人赃并获,账目、证供、赃银,缺一不可。”
“若赃银已分予官府胥吏呢?”
“那便是行贿与受贿并发。”方师爷眼中精光一闪,“数罪并罚,流三千里都是轻的。”
姜云笃拱手:“受教了。”
临别时,方师爷看似随意道:“府衙户房存有历年漕粮账簿,若要查证,老夫可行方便。”
姜云笃却道谢告辞。
回客栈后,他对魏支说:“该请王书办做客了。”
当夜,王书办在赌坊后巷被胡三的人“请”走,关进城外废砖窑。
魏支亲自去问话,只摆出三样东西:德昌钱庄的存根、去年春粮底档抄件、一份空白供状。
“王书办,”魏支语气平和,“你的事,二百两赌债是小事,冒领官粮脚价是大事。按《大旻律》,监守自盗四十两即斩。你贪了多少,自己算算。”
王书办面如死灰。
“但少爷仁慈。”魏支推过供状,“在这上面画押,指认吴迁胜主谋,你只是从犯。画了,我们替你还赌债,再给你二百两盘缠,你连夜离开徽州,永不回来。”
王书办挣扎一夜,在供状上按下了血手印。
这份供词不仅坐实了贪墨脚价,更爆出夹带私盐的重罪。
二月廿九。所有碎片已拼齐。
姜云笃在木行问起赵巳:“吴管事在婺源可有产业?”
赵巳手一抖,墨滴污了账页。
姜云笃恍若未见,自顾自道:“我昨日读《地理志》,见婺源产一种金星砚,想寻一方送母亲。吴管事既是婺源人,可否托他家人寻访?”
赵巳含糊应下,转头就报给吴迁胜。吴迁胜得知王书办失踪,本就如热锅蚂蚁。如今更是疑心大起。
少爷为何突然问婺源?难道查到了炭窑里的暗账?他疑心是姜云笃动手,却又抓不到把柄。情急之下,他决定转移最后的命根。
——那三本藏在婺源炭窑的暗账原件。
他派最信任的内弟陈老三连夜去取。却不知陈老三的马车刚出镇子,就被漕帮的人拦下。带头的汉子笑呵呵道:
“陈掌柜,少爷请您喝茶。”
陈老三被胡□□绑双手推进客房时,还在叫嚷:“你们敢动我?我姐夫是吴迁胜!”
魏支慢条斯理从怀中掏出一张当票:“宣仁三十四年十月,休宁宝昌当铺,金镶玉蝴蝶簪一支,当银八十两。当票署名‘陈王氏’……”他抬眼,“若老夫没记错,尊夫人姓李?”
陈老三双腿一软。
姜云笃这才开口,声音平静:“账本在哪儿?”
“炭、炭窑……第三层……”陈老三瘫在地上,“但姐夫说了,那里只放一本……真的暗账分藏三处……”
“哦?”魏支蹲下身,“那百花巷的柳相公,近来还唱《牡丹亭》么?”
陈老三彻底崩溃,交代全部:炭窑藏总账,家中卧房梁上藏收支细目,德昌钱庄保管箱藏历年分赃记录。
姜云笃摆摆手,魏支带人疾驰而去。两个时辰后,三本用油布包裹的暗账,摆在了姜云笃案头。
他翻开宣仁三十五年那本,找到了最关键的一页:
三月十五,支造排银八百两(实)。报三千八百两(虚)。与扬州杨账房言:虚一千八百两,分其七成一千二百六十两,自得五百四十两。
另藏一千二百两于德昌庄,户名黄四。
姜云笃坐在客栈窗前,翻着那三本暗账。纸页上的数字冰冷刺骨,一笔笔,都是吸吮骨血的记录。
最后一页有行小字:“扬州杨账房处,已付一千二百六十两。此女精明,可用不可信。”
火光下,姜云笃看着这行字,久久不语。
夜里,魏支将所有证物清单最后核对一遍,送到姜云笃房间。推门进去时,看见姜云笃站在窗前——这一次,他离窗只有一步远,正静静望着夜色里的江水。
“少爷,都齐了。”魏支将清单放在桌上。
姜云笃没回头:“魏掌柜,你坐过排过乌鸦滩么?”
乌鸦滩是新安江最险的一段,暗礁密布,水流湍急。老排工说,十排过滩,九排要散。
“坐过。”魏支答,“十九岁那年押茶货,遇上涨水,排过乌鸦滩时散了,我抱着一根木头漂了三里才上岸。”
姜云笃转过身,面色平静,但魏支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十指紧紧交握着。
“怕么?”
“怕。”魏支实话实说,“但当时想,我爹娘就我一个儿子,我不能死。就凭着这念头,硬撑下来了。”
姜云笃轻轻点头。
他走到案边,看着那份清单,忽然说:“明日之后,木行要换血。我需一个可靠的人暂管三个月,待扬州派人接手。”
魏支心头一跳。这话的意思太明白了。
“少爷,我只是茶庄掌柜,不懂木行。”
“不懂可以学。”姜云笃看着他,“魏管事懂,你可请教。这三个月,月钱按木行大管事双倍算。”
他说得直接,像在谈一桩买卖。但魏支知道,这是给他机会:一个从茶庄掌柜跃升到能管一整个木行的机会。
“为什么是我?”魏支问。
姜云笃沉默了片刻。
他声音很轻,“谢谢。给我买治头晕的药,却说是山楂丸。”
魏支脸上一热。
“我……”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你是好意。”姜云笃打断他,语气罕见地软了一丝,“大明茶庄上下都怕我,你也怕。但来了徽州,你怕归怕,该做的事一件没少,不该问的一句没多。这很好。”
他顿了顿,又说:“我身边需要这样的人。”
魏支喉头哽住。他三十岁了,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说“我需要你”,本该觉得荒唐。可此刻,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少爷,”他深深躬身,“魏支必不负所托。”
姜云笃点点头,从案边取过一只锦盒:“这个,你托人带回扬州,交给你内人。”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鎏金银镯,镯身錾缠枝莲纹,做工精细,却不显奢靡。
“你离家数月,该有个念想。”姜云笃语气平淡,像在吩咐寻常事,“木行这边事了,我就会向娘建言,调你暂管此处。届时你需常驻徽州,扬州那边,可接家眷来,也可多予探亲假。这些都会写在章程里。”
他说得有条不紊,每个环节都想到了:魏支的妻儿在扬州,父母在徽州,若要调动,必得安顿周全。
魏支喉头发紧。他在茶庄十多年,从拾茶工做到掌柜,经历过许多次调动。从未有哪次,上头会考虑他妻子如何、父母如何。
都是“调令下,三日内到任”,余下的自己想法子。
“多谢。”他轻声说。
江风送来排工隐约的号子声,悠长苍凉。
三月初一,徽州春雨绵密如针。
吴迁胜被请到客栈时,外袍湿透贴在身上。
姜云笃在厅中煮茶,炭火噼啪,茶香氤氲。
“吴管事来得正好。”姜云笃推过一盏茶,“这松萝茶要趁热饮,凉了便有涩味。”
吴迁胜端盏的手微颤。
——他想起去年此时,正是在这客栈与王书办密议分赃。
姜云笃忽然道:“我读《大旻律》,见‘监守自盗’条云:值银四十两,斩。又读《问刑条例》,言‘受贿与行贿同罪’。不知吴管事可读过?”
吴迁胜手一抖,茶盏落地,碎瓷四溅。
“小、小人失手……”
“无妨。”姜云笃又斟一盏,“不过律法也讲‘首从之别’。首犯者斩,从犯者可流。若是主动退赃、检举同伙,或可再减一等。”
吴迁胜接茶的手抖得厉害。
“少爷……这话是何意?”
“随口闲聊。”姜云笃笑容温和,“对了,王书办近日告假还乡,您可知?”
吴迁胜如遭雷击,半晌,嘶声道:“小人……不知。”
“那可惜了。”姜云笃叹气,“我还想问他些去年春粮的事呢。既然走了,就算了。”
句句不提查账,句句都是刀。
吴迁胜魂不守舍地告辞。走到门口时,姜云笃忽然唤住他:“吴管事。”
“少、少爷在。”
“您为木行操劳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姜云笃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些路,走错了还能回头。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吴迁胜扑通跪下,涕泪横流:“少爷!小人……”
“回去吧。”姜云笃转身,望向窗外的雨,“好好想想。”
人走后,厅里只剩茶沸声。
姜云笃仍坐着,看着那盏未动的茶。茶汤渐凉,水面浮起细沫。
“魏掌柜。”他说,“若有一日,你发现至亲之人做了错事,当如何?”
魏支心下一惊。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深。
他斟酌字句:“那得看……错到什么地步。”
“若触了家法,也触了国法呢?”
厅里静下来。雨敲窗棂,声声清晰。
良久,魏支低声说:“那便……依法而办。但求问心无愧。”
只是沉默一瞬,他站起身,话说一半。“你说得对。”
他走向窗边,推开窗。雨丝随风卷入,打湿他肩头。
魏支想提醒他关窗,却见他抬起手,接了几滴雨水。
雨水在他掌心聚成小小一洼。
“我已安排好人手,”姜云笃背对着他,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你且看着就好。”
“是。”魏支躬身退出。
当天,姜云笃将所有证据、证词、赃银去向整理成册,派快马送一份回扬州。同时,魏支带人将吴迁胜及其核心党羽——赵巳、陈老三、两个排工头目,全部控制。木行暂由魏支和一位老成副管事代管,账房则由魏支带来的人接手。
初四,赵巳被拘。
初五,山场把头“跌断腿”。
初六,柴炭行掌柜交出私账。
初七,四个排工头目在码头被一网打尽。
初八清晨,吴迁胜打开木行大门,看见魏支带着八个人站在雨里。那八人里,有漕帮的,有镖局的,还有两个是府衙的捕快——方师爷打过了招呼。
“吴管事,”魏支拱手,“少爷有请。”
吴迁胜看着那八个人,又看看空荡荡的木行,忽然笑了。笑得很苍凉。
“走吧。”
他知道,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