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杨花 > 第18章 第一十八章

第18章 第一十八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宣仁三十五年二月初三。徽州。

岩寺镇码头,新安江水泛着铁灰色的光,吴迁胜裹着狐皮大氅,站在刚搭起的芦棚下,看着江滩上那堆如小山般的杉木料。

他的心腹账房赵巳捧着算盘,嘴里哈出白气:“管事,料齐了。主梁八根是百年老杉,从婺源野猪岭偷伐的,没走官账,每根实价十二两,市价报二十两。面板樟木四十方,休宁陈记供的,掌柜是您内弟陈老三,实价五两一方,账上可做八两。”

吴迁胜“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江边那张已具雏形的木排骨架上。长十五丈,宽三丈,双层结构——下层是实打实的巨杉纵横,上层却用了取巧的法子:板材较薄,榫卯多活扣。这活扣是他特意嘱咐的,等这趟差使完了,上层拆了卖料,又是几百两进项。

“刘师傅那边打点好了?”他问。

“给了三十两封口费。”赵巳压低声音,“他说这排按实料算,八百两顶天。但若要做成三千八百两的声势,需得虚增三样:一是物料数量翻倍报,二是匠工多写二十人,三是工期拉长半月。”

“知府衙门的文书呢?”

赵巳从怀中取出青头公函。这是徽州府签发的协运春赋粮勘合,写明调杨记木行排筏协运甲字仓米四千石至芜湖,脚价每石一钱四分,事竣结付。

吴迁胜接过,指尖摩挲着朱红的府印,忽然笑了:“四千石……咱们账上,只报三千石。”

“那一千石的脚价一百四十两?”

“一百两归咱们,四十两给押粮的王书办。”吴迁胜将文书递回,“关键是扬州那边。那笔三千八百两的特备造排银,要让总账房杨先生点头。”

他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一封信。信纸是特制的清水连史,墨里掺了微量青黛——遇碱水会泛蓝,这是他与扬州通信的暗记。信上写道:

“杨先生台鉴:府衙征调协运春粮四千石,同期南京王府需采办合围巨木,须特制双层巨排。预估实耗一千八百两,然排成既可运木,上层空处尚可载粮,一物两用。虚报之额,愿以七成奉先生为酬。倘蒙首肯,请以《茶经》一书为复。”

赵巳迟疑:“一千八百两?咱们实支才八百两……”

“蠢。”吴迁胜眼神阴鸷,“我告诉她一千八百两,她分七成是一千二百六十两,咱们落五百四十两。可实际咱们虚报三千两!多出那一千二百两,她根本不知情。”

“可若她察觉……”

“她察觉不了。”吴迁胜望向扬州方向,“再聪明,再会算账,也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女儿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哪懂这些。”

二月初十,扬州回信到了。是一本宣仁初年版《茶经》,书脊有文萃斋钤印。

这是杨家指定的书局。

吴迁胜关紧房门,用毛笔蘸碱水轻涂第三十五页。纸面渐显淡蓝色字迹:“可。账须周全,票证俱全。另:排成后上层活榫需做真,以备查验。七成分润需现银,不要汇票。”

他冷笑一声:“倒是谨慎。”将纸就着烛火烧了。

灰烬落进砚台,和徽州松烟墨一同磨匀。

宣仁三十六年二月初二。

姜云笃来徽州岩寺镇的大明木行时,脸上的伤也恰到好处的渗出血来。

吴迁胜早已得信,领着全行上下六十余人在门口相迎,深深一揖,徽州话带着恭敬:“少爷一路辛苦,小人吴迁胜,率木行上下,恭迎少爷!”

他悄悄打量,面露关切,“您这脸....”

姜云笃摸了摸脸上伤痕,无奈道,“让吴管事见笑。前日禀报茶庄事务,说错句话,外祖母摔了茶杯……母亲让我来徽州静静心,学点实务。”

他说话带着江淮官话特有的软糯腔调,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滚过才吐出。吴迁胜听着,心里那根绷了半月的弦松了三分——原来是被发配来的。

接风宴摆在镇上最好的望江楼。姜云笃只谈风物,不问经营。

说到新安江,他吟“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

说到木材,却问:“吴管事,杉木松木,可是一个木字旁,就该是同宗?”

满桌陪客的低级管事们忍笑低头。

果然是个酸秀才。

此次来岩寺镇,他和魏支不住木行后院,而是住在江边客栈。

当晚,他抬头看了眼客栈招牌,又望向远处江面上密匝匝的木排,轻声对魏支说:“魏掌柜,这地方,木气真重。”

“木生财,也生蛀。”魏支低声回,“少爷,屋里说话。”

魏支从药箱底层抽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本册子。

一是木行历年总账摘要,朱笔圈了十七处疑点。

二是徽州地界可用之人的名录,共九位,有仓场老吏、漕帮头目、牙行中人,还有府衙刑名师爷的一位外甥。

姜云笃拿过细细翻看。账册上的疑点,他大多在扬州就推演过,但亲眼看见这些名字和数字列在一起,还是心头微沉。

“吴迁胜经营十年,根深蒂固。”他合上册子,“明查账目,必是铁板一块。咱们得从账外入手。”

“少爷的意思是?”

“查人,查物,查流水。”姜云笃蘸茶水在桌上写三字,神色清明,“账能作假,人会说漏嘴,物会留痕迹。魏掌柜,还烦借魏管事的关系,悄无声息地,把木行近三年的采买、运输、打点,所有经手人,摸个底。”

“需要多少银子?”

“此番带了五百两现银,还有一千两汇票存在杨氏钱庄徽州分号。”姜云笃从贴身荷包取出小铜印,印纽是只卧虎,“凭此印,家里所有商铺钱庄,三千两内随用随取。魏掌柜,该花的花,但要花在暗处。”

魏支点头。

魏支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是他爹魏成业给他的:吴迁胜在徽州的关系网。核心五人:账房赵巳、山场把头陈老六、押粮书办王大有、漕关司吏郑疤眼、还有他内弟陈老三。外围还有排工头目两人、仓场胥役三人、以及三家吃回扣的物料商。

册子用蝇头小楷写成,每人间的关系、利益往来、性格弱点,都列得清清楚楚。比如王书办好赌,欠债三百两,郑疤眼惧内,外室在屯溪,陈老三贪色,养着个唱昆曲的相公。

姜云笃接过,就着油灯翻看,右手执笔,在空白纸笺上飞快地记着要点。

他的字极好,馆阁体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峻峭风骨。但写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握笔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一滴墨污了纸角。

他面不改色,将污纸团起扔进炭盆。

“先从这张排查起。”姜云笃正色道,“账是虚的,排是实的。实物上必有破绽。”

二更时分,魏支起身添茶,路过姜云笃房门,见窗纸还透着光。

他轻叩门扉:“少爷,可需热水?”

里面静了一息,传来声音:“进来。”

魏支推门,见姜云笃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本册子,右手执笔正在抄录。烛火下,他看见姜云笃握笔的右手在极轻微地颤抖。

魏支将热水放在桌角。

姜云笃应了声“多谢”,笔却没停。待写完一行,他忽然换左手执笔,继续书写。左手字迹竟与右手相差无几,只是笔锋稍显生硬。

魏支惊讶。他见过双手能书的人,但多是左利手练右手,像这般右手写累了换左手,且左手也能写出馆阁体的,实属罕见。

“茶庄旧档里,有魏掌柜三年前写的节略。”姜云笃忽然开口,依旧没抬头,“写的很好。”

魏支心头一跳。四年前他还在扬州南门茶铺当二掌柜,确实写过一份《春茶采制节略》报总号。那么琐碎的东西,姜云笃竟记得?

“胡乱写的,让少爷见笑。”

“不是胡乱。”姜云笃搁下左手笔,“里面提到歙县土灶烘青,火候差一线则香散,这话实在。后来茶庄改烘为炒,便是由此起的头。”

他说得平淡,魏支却心潮翻涌。那节略他写了整整十页,自认最要紧的便是那句火候之论。可报上去后石沉大海,他以为没人会在意一个二掌柜的絮叨。

“少爷,看过那份节略?”

“娘让我学看账,顺带看了些旧档。”姜云笃端起热水,却不喝,只捂在右腕上,“魏掌柜是休宁人?”

“是,休宁渭桥镇。”

“令尊令堂可还康健?”

魏支客气道:“托东家的福,都还硬朗。”

“你我不必总在一处。”姜云笃终于搁下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声音平淡无波,“明日你可自去活动。顺便采买些休宁的松萝茶、笋干,挑好的,以你的名义送回渭桥。账从我这里走。”

魏支心头微微一撞。他没想到姜云笃连他籍贯都清楚,更没想到会吩咐这个。

“少爷,这……”

“不必谦辞。”姜云笃打断他,下了定论。“魏管事,是茶庄老人。他回徽州时,娘特批了双份养老银。”

魏支喉头一哽:“是,少东家仁厚。”

“仁厚是应当的。”姜云笃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笔,“你出去吧,门带上。”

魏支退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他轻轻带上门。

次日,姜云笃正式踏入岩寺镇大明木行。

吴迁胜亲自引姜云笃看库房、账房、排场。每到一处,姜云笃问的都是书生问题:“这杉木为何要阴干三年?”“扎排的竹缆浸过桐油能多用几载?”甚至拿出小本子记。吴迁胜一一解答,心里那点疑虑又淡了不少。

二月初五。姜云笃让吴迁胜陪他去江边看扎排。

晨雾未散,江水泛着铁灰的光,木排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排泊在专用坞口,十几个排工赤膊在寒水里劳作,号子声粗粝悠长,规模确是不凡。

吴迁胜引姜云笃看那张双层巨排时,魏支跟在三步后。

姜云笃踩上跳板。那跳板宽三尺,伸向江面,底下就是浑浊的江水。

他走得稳,一步,两步。走到第三块木板时,江风忽起,排身一晃。

姜云笃颔首,脚步却慢了下来。登上排面时,脚底传来空洞回声。

—上层甲板下面是空的。

有排工从江里捞起根散木,水花溅起几滴,落在姜云笃靴面上。

他垂下眼,看了那水渍一眼,然后极自然地退后半步,用靴底在干燥的木板上蹭了蹭。

魏支跟在他侧后方,发现他目光避开江水,只盯着脚下木板。

走到一处伸向江面的跳板时,吴迁胜道:“从这儿能看到全排结构。”

那跳板宽仅三尺,离江水不足一丈。姜云笃站定,没上前。

吴迁胜以为他嫌脏,忙道:“要不我让人抬张椅子来,少爷坐这儿看?”

“不必。”姜云笃声音平稳,反而蹲在一处榫卯前:“吴管事,这榫头怎么是活的?我读《天工开物》,言‘水行排筏,榫固为上’,这活榫岂不危险?”

吴迁胜心头一跳,面上赔笑:“少爷博学。但江上行排,险象环生。这是救命榫,万一遇急流暗礁,抽掉活榫,排体可散,人抱巨木尚能求生。咱们徽州排工传了百年的法子。”

“妙!”姜云笃抚掌,“因地制宜,性命为重,是哪位老师傅的主意?该重赏。”

吴迁胜叹气:“是刘师傅,徽州排匠头一把交椅。可惜去岁造完这排,就回休宁老家养老了,说是腿脚不行了。”

“遗憾。”姜云笃起身,不再多问。转身时,对远处扫地老杂役微不可察地颔首。

于是吴迁胜继续在排上指点结构,唾沫横飞。姜云笃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声音平稳。

江风吹来,带着水腥气,姜云笃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少爷,”魏支听见自己说,“这儿风大,怪冷的。”

姜云笃侧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随即恢复平淡:“是有点冷。回去吧。”

转身时,他脚步虚浮了一下。魏支下意识伸手虚扶,姜云笃却已自己站稳,快步走回岸上。

那日午后,魏支去镇上药铺抓药,顺口问坐堂大夫:“若有见水头晕之症,可有什么丸药能缓解?”

大夫说:“这是惊悸之症,得疏肝安神。我这儿有天王补心丹,可暂缓。”

魏支买了两瓶。回客栈后,他敲开姜云笃房门,将药瓶放在桌上:“少爷,这是徽州特产的山楂丸,开胃的。您这几日吃饭少,用这个佐餐或许好些。”

他撒了谎。许是多年从商的直觉,他觉得若说治头晕,姜云笃不会收。

姜云笃正伏案写东西,闻言抬头看了看药瓶,又看看魏支:“有劳。”

他没问为何突然送这个,也没说谢。但当晚用饭时,魏支看见他倒出一粒“山楂丸”,就水服了。

老杂役是魏支安排的第一个眼线,在排场干了三十年。他夜里从狗洞钻出,到客栈报信:“少爷,那排上层二十八处主榫,二十处是活榫!活榫做工粗,榫眼还有新凿痕,分明是后改的。真的双层排求稳,绝不敢用这么多活榫,除非……”

“除非这上层本就是临时加上,准备拆卖的。”姜云笃接话,“魏掌柜,查屯溪木料市场,看去年夏秋有没有大宗樟木板料出手。”

很快,魏支回报:屯溪三家木器店去年七八月间,陆续收过来路不明的上等樟木板料,规格与排上板材吻合。店家供认:是个叫“赵巳”的人来卖的,价钱比市价低两成,一次只卖三五方,分多次出手。

二月初六,姜云笃又说要见识皇木采办,吴迁胜只得陪他进婺源深山。

在一处陡坡,姜云笃下马,抚摸一棵新伐树桩的截面。年轮密如发丝,他数了数:“至少八十年。吴管事,这么一棵合围木,从采伐到运至江边,成本多少?”

“五十两足银。”吴迁胜答得流利,“这含山价、人工、拖运费。”

姜云笃直起身,望向山坡上几十个同样新鲜的树桩:“去年为南京王府采办的八十根皇木,按此算成本是四千两。可我看账,木行去年皇木采运一项列支六千两,多出的两千两,是水脚?还是……”

他故意停顿,看吴迁胜反应。

吴迁胜喉结滚动,赔笑:“少爷明鉴。水路运输确是大头:扎排人工、沿途关卡的‘常例银’、还有万一遇险的折损预备……林林总总,两千两不算多。”

“原来如此。”姜云笃翻身上马,似随口道,“读圣贤书时,总觉锱铢必较是小气。今日方知,生意场上一厘一毫都是学问。”

这话说得体面,吴迁胜暗松口气。却不知姜云笃袖中,炭笔已在纸条上记下:“八十根成本虚高两千两,合每根虚报二十五两。若实价仅三十两,则虚报近七成。”

他不再问,但回程路过一处炭庄时,他随口对魏支说:“这炭烟浓,怕是窑火不旺。”

——此为暗号,意思是:查这个炭庄。

当即,魏支派人摸清,炭庄主人姓陈,是吴迁胜的堂弟。庄里有个地窖,常年锁着,只有吴迁胜和赵巳有钥匙。

二月初十。

姜云笃在木行“偶然”看见一本旧册子,里面记着历年“损耗”。其中宣仁三十五年:排筏散损杉木四十根,折银四十八两。

他指着问赵巳:“这么多散损,木料可曾捞回?”

赵巳额头冒汗:“捞、捞回一些,卖作柴火了。”

“可惜。”姜云笃摇头。

三日后,屯溪一家柴炭行掌柜被魏支“请”到茶馆,两壶茶下肚,掌柜招了:去年木行确实卖过一批水浸木,但只有十根,而且“成色新,断口齐整,不像江里泡散的”。

如姜云笃所言。他日日去木行学账,一坐就是半天。吴迁胜起初还警惕,派赵巳在旁协助,后来发现姜云笃真的在学。他甚至带了本《算法统宗》,对照账册演算,还常算错。赵巳渐渐松懈,有时还“指点”两句。

姜云笃笑着受教,却在这浩如烟海的票据里,找到了第三个突破口。

那是一张“付王书办津贴六十两”的支单,日期是去年四月初三。单据背面,有个极淡的指甲印痕,印痕里沾着点暗红色——是朱砂。

姜云笃心头一动。他记得杨花说过,官府重要文书用朱砂批红,寻常书办没资格碰。这个王书办,要么越权用了朱砂,要么这津贴根本是替别人领的。

他不动声色记下,夜里让魏支去查。

魏支在徽州路子活。他找到王书办常去的赌坊,花了二十两买通一个放贷的混混,得到关键一句:“王大头去年三月前还欠我八十两,四月初突然阔了,不但还清,还押了把大的。他说是发了笔小财,我看那数目,少说二百两。”

二月十五,姜云笃在木行“学习”满半月。吴迁胜设宴招待。

宴至半酣,吴迁胜试探:“少爷来徽州半月,可看出木行经营的门道?”

姜云笃抿了口徽州糯米酒,叹道:“往日只知生意二字,今日方知是生生不息之意。山场要打点、水路要供奉、官府要周旋。吴管事这些年,如履薄冰,辛苦了。”

这话戳中吴迁胜心事。他举杯的手微颤:“少爷……能体谅小人苦处,这杯我干了!”

两人对饮,气氛融融。但姜云笃在桌下,轻轻踢了踢魏支的脚。经过多日相处,魏支逐渐摸清姜云笃的习性,知道是要有大动作了。

于是次日,魏支开始收网。

他先找到那位退休的仓场老吏,送上二百两银票:“老哥,请您帮个忙。想法子让王书办知道,府衙有人要查去年春粮的底档。”

老吏捏着银票,迟疑道:“这……王书办若跑了呢?”

“跑不了。”魏支微笑,“漕帮的兄弟在码头盯着呢。”

果然,王书办得知风声,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去找吴迁胜。两人在木行密室吵了一架,声音传到窗外,被魏支安排的耳线听得七七八八:

王书办:“……现在说要查底档!当初那四百两银子,你拿大头,我担风险!”

吴迁胜:“你小声点!四百两?账上只记了六十两!”

“六十两是明账!剩下三百四十两,你让我存在德昌钱庄,说等风头过……”

“闭嘴!”

耳线听到这里,悄然退走。

当夜,魏支带人摸清了德昌钱庄的位置,并确认王书办有个化名“黄四”的户头。去年四月存入一笔巨款:纹银一千二百两。

这个数字,让姜云笃眼神一凝。杨简收到的是一千二百六十两,吴迁胜声称虚报一千八百两的七成,而这里有一千二百两的私藏。两数相加,正好接近三千两虚报额的大半。

吴迁胜两头骗:骗东家三千八百两,骗杨简只贪一千八百两,自己独吞了最大头。

接着,他让魏支扮作外地木商,拿着账册上那十七家物料商的名单,一家家“谈生意”。

在刘记铁铺。魏支套出实话:“去年那批大钉?周管事让分三次开票,说方便核销。实际交货就一回,八十斤顶天了,哪来的三百斤?”

在陈记木场。掌柜酒后吐真言:“我姐夫让把普通杉木按合围木价开票,差价对半分……”

魏支将证词、样品、乃至掌柜按了手印的私账,一一收齐。

二月十八,夜。

魏支查完柴炭行回来,已是亥时三刻。路过姜云笃房间,见灯还亮着,便轻叩门汇报。

“少爷,柴炭行的账对上了。”魏支低声汇报,“陈老三去年经手卖出樟木板料一百二十方,实收一百八十两,账上只记八十两。差额一百两,三成进了吴迁胜口袋,七成陈老三自己吞了。”

烛火下,两人各执一册。魏支报数,姜云笃执笔记下。烛光里,魏支瞥见他右腕内侧有一道深疤,瘢长数寸。

魏支移开视线,低头看账本,假装未见。

过了片刻,他起身倒茶,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姜云笃手边。

“少爷用茶。”

“有劳。”

姜云笃左手端起茶杯,抬眼看他。他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

“魏掌柜,”他忽然问,“你若是我,此刻会如何做?”

“小人不敢妄言。”魏支有点汗流浃背了。

“说。”姜云笃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里只有你我。”

魏支沉默片刻,实话实说:“若我是少爷,手握这么多证据,早就发作拿下吴迁胜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然后呢?”姜云笃问,“拿下吴迁胜,木行谁来管?他经营十年,底下人盘根错节,若连根拔起,木行半年运转不灵。若不拔干净,必有后患。”

魏支哑然。他确实只想到抓人,没想过后头的事。

“我来,不只为了抓一个蛀虫。”姜云笃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要把木行整肃干净,还要让它继续赚钱。所以得快,还得稳;要狠,还得留余地。”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像在推演什么。魏支看见他指尖因长期握笔而生出的薄茧。

“魏掌柜,”姜云笃忽然转了话题,“你十五岁进茶庄,第一年做什么?”

“拾茶工。”魏支答,“在晒场捡茶梗,一天捡六个时辰,工钱三十文。”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