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仁三十六年正月。
姜云笃此次徽州之行跌宕起伏,从在船上已初现端倪。他本就怕水,江河离得近了,眼里冒花,还得装作镇静。以往去淮安,离得近,走陆路方便,可这趟去往徽州的差事,水路是绕不开的。
开春了,运河的水看着活泛了些,但水底还有未化干净的暗冰,船只很容易被暗冰划破船底。船是仔细检视过的,底板加厚了,船工都是老手,篙子点着水,耳朵竖着听响动。可船行到半途,还是出事了。先是舱底传来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滋滋”声,像老鼠在啃木头。一个船工脸色变了,俯身下去用手一摸,再抬起手,指尖已是湿漉。
他哑着嗓子喊:“漏了!”
船里顿时乱了片刻。好在杨花管教得力,船上都是熟手。还未等姜云笃吩咐,就见船老大已指挥人抱来麻絮、破布,团成一团往那渗水处死死堵去。另有人拿来木制的抽水筒,咿咿呀呀地摇起来,浑浊的河水从皮管里呕出来,流回河中。
姜云笃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那股子想吐的眩晕。他装作看天色,其实是看不得脚下越来越湿的舱板。
暗冰的麻烦刚应付过去,船又慢了下来。前面水浅,河床的淤泥壅塞着。篙子插下去,大半截露在外面。没法子,几个精壮的船工跳下齐腰深的冰冷河水里,用简陋的木铲疏浚,或用肩膀抵着船帮,喊着号子往前推。
姜云笃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和脖子上的青筋,别过头去。他帮不上忙。
一月底虽不是雨旺期,但也偶有降雨。应杨花所说,果真淅淅沥沥的下雨。雨水把甲板泡得又滑又亮,扛米包的脚夫一个趔趄,险些连人带米栽进河里。
姜云笃让人抱来干草垫子,一层层铺在必经之路上。他又盯着每个人换上底子粗糙的草鞋。雨水无孔不入,他守着人用厚重的油布把米垛盖得严严实实,边角拿石块压牢。一趟水路走下来,人像是从里到外被淘洗过一遍,不是水就是汗,骨缝里都透着疲乏。
终于下岸,徽州方言简直如同天书。尽管姜云笃来前学了不少,可说话人一多,叽里咕噜,音调又急又拐,迎面泼来,只觉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陌生的噪音。好在带了魏支。魏支是徽州人,虽然离乡久了,但乡音早刻入骨髓。看他自如地跟那些管粮车的衙役、书办打交道,姜云笃心里才稍稍定了些。
跟管粮车的州府小吏接洽,更是难上加难。那吏员打着官腔,徽州口音混着些南直隶官话,听得姜云笃半懂不懂。还是魏支上前,赔着笑,把两人的来意,杨氏镖局的凭证,还有那两利之策,掰开了揉碎了说。说到山路艰险,土匪横行,最终十石粮未必能有三石进祁县时,那小吏耷拉的眼皮才抬了抬,瞥了瞥院子里姜云笃带来的那些精壮镖师,叫来了管事。
计策说穿了并不复杂,但需借官府的势。
姜云笃于是对管事细说:“米,我们照市价略高些卖给大人。银子官府或许紧,但民力车马更紧。现山路泥泞,车辙陷进去半尺深,牲口累死是常事,更别说还有山匪等着抽头。我们杨氏镖局,名声和本事都在这里,镖师们愿与官差合为一处,共同押粮进山。如此,府里省了损耗,免了劫忧,能向上面交代,祁县百姓也能多得几粒活命的粮。”
这话要在扬州茶肆里说,旁人会斥一声“机巧滑头,真真可恨!”。但在这里,对着那些被差事和灾情熬得眼窝深陷的官吏,这话便沾着沉甸甸的分量。对方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末了,领头的吏目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看了看姜云笃,又看了看窗外阴霾的天,很慢地点了一下头。不是对商贾的认可,而是溺水之人,对漂到眼前一块木头的妥协。
“既如此,便依你们所言。只是路上若出了差池,人折了,可怨不得官府。”
真上了山路,才知道“泥泞”二字怎么写。不止是湿滑,简直是一种贪婪的、胶着的吞噬。粮车的木轮子陷进去,便像被地面咬住了,任你怎么鞭打牲口,只是空转,溅起大团的污秽。这时便需将预备好的木板塞到轮下,用麻绳捆牢,前面牲口喷着白沫死命拉,后面人吼着号子用肩膀顶。
姜云笃也挽起了袖子,他平日不干粗活,习了些拳脚的力气,此刻全用在推车扛木板上,绸缎的外衣早就污得看不出本色,脸上头上溅满泥点。魏支更不用说,回到故乡下的土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头,闷头干活,话极少。
镖局的人确是精锐,不言不语,眼神机警得像山里的鹰。他们与官府差役混编前行,倒有了些互为倚靠的意味。领队的时常举手示意停下,侧耳倾听山林间的动静。有两次,林子里确实闪过可疑的影子,镖师们立刻亮出兵刃,结成简单的阵势,护住粮车。
一路有惊无险,也许是看他们人多且戒备森严,影子晃了晃,终究没敢出来。大伙儿都绷着弦,直到走出那片林子才稍缓。
等远远看见祁县低矮破败的土城墙时,姜云笃愣住了。
城墙根下,景象已非人间。进了城,那气味先扑面而来。不是扬州市井的烟火气,也不是码头河水的腥气,而是混合了尘土、霉烂、粪便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的气味。街道很窄,两旁的房屋低矮,土墙斑驳,很多窗扇都不见了,露出黑魆魆的洞。饿倒的人蜷在那里,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布,有的还在微微颤动,有的已经僵了。面黄肌瘦的人拖着步子,眼神空茫茫的。
姜云笃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震惊、怜悯和无处安置的羞愧感,在看见眼前一切的瞬间,猛地从四周包裹而上的攫住了他。
他长在“万商来往,百货聚散”的扬州,见过穷苦力夫,见过乞儿,但从未见过一整座城,都被这种巨大的、沉默的死气笼罩着。他想起自家米仓,前些天因为嫌雨水多,角落几袋米生了些米虫,管事的嫌碍眼,让伙计直接拖出去倒在阴沟里。那白花花的一片....他胃里一阵翻搅。
粮车停在县衙前小小的空地上。看见运粮的车队,那空茫里骤然点燃一点骇人的光。不知谁发了一声喊,人群便像溃堤的水,朝着粮车涌来。
魏支脸色瞬时惨白,他猛地冲上前,尽全身力气,用乡音嘶吼:“莫抢!都有份!粮食是来救命的!你们这么乱抢,踩死了人,糟蹋了粮,可怎么活啊!”他的声音裂开,张开双臂拦在人前。几个尚有气力的本地衙役也反应过来,红着眼眶,跟着吼叫、推搡。姜云笃心脏狂跳,手足无措,只能紧紧护住最近的一辆粮车。
幸亏县衙里闻讯冲出一队人,为首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官服的中年人,他站到一处土堆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沉重无比的眼睛,缓缓扫过人群。目光里痛愧交缠,也有不容置疑的威压。骚动竟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那人是祁县县令。他走过来时,姜云笃才看清他的样子。不过四十多,鬓角已全白了,胡子拉碴,脸上是长久缺觉和焦虑刻下的深纹,嘴角紧紧抿着,仿佛一开口,就会有更坏的消息漏出来。他的官服肘部打着不起眼的补丁。
“二位义商,一路辛苦。”他拱手,声音沙哑干涩,没什么客套的力气,“你们所做,本官已知道。”
他顿了一下,那双过分疲惫的眼睛看着姜云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于道义有亏,于活命有益。本官,代祁县百姓,谢过。”这话说得很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他干涸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他没说“感激不尽”,他说“谢过”。谢的是粮,至于这粮怎么来的,中间有何勾结算计,不是他能谴责的。说完,他便不再看他们,转身又扎进了分发粮食、安置灾民的无边琐事中去。他的背影微微佝偻,是被这副重担压着,直不起来了。
当夜,他们宿在祁县唯一一家还算完整的客栈里。所谓客栈,不过是几间漏风的土屋,被褥潮湿冰冷,带着一股霉味和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
窗外一片死寂,没有犬吠,没有婴啼,连风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姜云笃躺在硬板床上,睁眼看漆黑的屋顶,恍恍惚惚间,扬州灯火、画舫丝竹、书房墨香,变得刺目非常,又迅速黯淡。同一片天下的疆土,一边是富贵风流,一边是挣扎赴死。他瞬间冒出火烧火燎的羞愧来,原以为自己也算见过世面,懂得民间疾苦,此刻才发觉书上的“饿殍载道”四个字,落到实处,是如此具体、腥臭、又令人难以喘息。
魏支躺在对面床上,一动不动,但姜云笃知道他也没睡。白天他搬米时,肩膀抖得厉害,那不是累的。
第二日清晨,他们动身离开祁县,往徽州城去。出城时,景象依旧惨淡,但昨夜分发过粮食的地方,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烟火气,几个妇人正在熬煮极稀的粥,孩子们围在一旁,眼睛盯着锅里,一眨不眨。
风依旧冷,但吹散了些许心头的滞重。有些事,看见了,就再也不能当没看见。
在马车上,姜云笃忽然道:“魏掌柜,在徽州长大吗?”
“是,也不是。”魏支回忆起幼时,表情舒展不少,“少时生于徽州,后来爹当上管事,我们便都搬来扬州了。”
“魏管事从前在茶庄可还好?”
“尚可,爹已是族里最出息的人。”魏支知他起了仁心,继续说,“我也念过几年学,可惜实在没有天资,我爹只好作罢,随我去了。”
“嗯。”姜云笃不知该问什么了。
魏支也识趣的没再开口。他和姜云笃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宣仁三十六年。二月初一。
姜云笃站在徽州城西一座清寂的别院天井里。
青砖缝里探出茸茸细草,墙角那株老梅已谢了,只剩铁黑的枝干虬结着,映着江南二月灰白的天。这里是杨娇在府城的产业,不张扬,却收拾得齐整。
魏支昨夜归家探望父母,今晨天未亮又匆匆赶回,眼下还带着青影。
姜云笃沉默地打来井水梳洗。水冰凉彻骨,姜云笃将脸埋进铜盆,寒意刺得他一个激灵,连日奔波的风尘与祁县那股子混杂着绝望和泥土的气味,似乎才被逼退些许。
他换上预备好的衣裳:青色的棉质直裰,袖口与领缘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外罩一领玄色披风,头戴绀青色四方平定巾。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他仔细地将巾角抚平。镜中人面色仍有些苍白,眼里是淬过火般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