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花有个习惯,只有石榴知道。
日日晨时,若有人来杨花院里,穿过回廊,走到后院,一定能看见素来端正持重的杨少东家扛着锄头在泥地里挥汗如雨的耕犁,打着襻膊,露出结实的手臂,宛如一个乡下农妇。
三月初,大旻出了条新律:女户经商,税比男户多纳二成。
此律一出,大伙儿都知道是在点杨花。她一个寡妇,风头太剩,揽财过多。商籍虽是姜云笃的名字,但谁不知道所谓姜家生意,都是杨花和她娘在操持,钱也尽落她手。
杨花在地里听石榴说,面不改色,仍翻土不断,汗水留了一脸。
“夫人?”石榴试探的唤了声。
“听着了,娘怎么说?”
杨花抬手把汗蹭到衣袖上,仰头眯眼看日头。石榴如实禀告道:“东家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下,就让我来告诉夫人。”
她叉起腰大笑,抖抖手臂,甩甩腿,又举起锄头,冷哼一声道:“意料之中,确没什么可说。”国库空了,倒想起打她们这些妇人的主意。
“还有....”石榴犹豫道:“苏姑娘淹死了。”
“我知道。”杨花微微弓身,狠狠把锄头砸向土里,向后一拉,一块带着湿气的泥土便被翻起。她问:“后来可有人收尸?”
石榴回道:“陈文枢的续弦王氏来收了尸,听说跟苏姑娘母亲埋在一起。”
听此话,杨花停下来,喘着粗气,苦笑道:“也算团聚。”
“夫人....”石榴面露难色,“小姐把自己关着已好几日了。”
“估摸也到极限了,我是得去一躺。”
杨花把锄头丢到廊下,随意的在身上抹擦,“水好了么?”
石榴点头,引她去水房沐浴更衣。
待她走出前院,又变成素日里得体和善的杨少东家。
自苏恙身死,杨简便不吃不喝的躺在内屋,不洗浴不说话,也不许下人进屋。
杨花不是娇惯子女的母亲。她明白两人情感深厚,愿给杨简几日冷静,可日日如此,也怕人要死在屋里。带着郎中,她一脚踹开杨简的院门。
杨花不容拒绝的命令道:“杨简,起来。”
杨简睁眼看天,还是不言不语的躺着。
“浊气冲天,一点女儿家的样子没有,起来让小稻给你好生洗洗。”
杨花捂着鼻子,来回打量乌七八糟的屋子。她扯下层层叠叠的帷帐,把杂物丢到一边,让阳光能照进屋里。
“我养你,不是让你烂泥一滩躺着寻死的。”
杨简终于开口,嗓音有着久不说话的沙哑:“你不是我娘。”
“你说什么?”杨花不可置信道。
杨简慢悠悠坐起来,蓬头垢面的岔开腿。
她脸上扯出四不像的怪异表情,顿了一下,猛地暴起,把桌上东西尽数砸了个稀巴烂,怒目而视道:“我是瘸子爹和哑巴妈生出的粗烂玩意儿,需要讲究什么礼仪道德,穿上这身好皮,难道我就是大家闺秀吗?我呸!”
杨花听珍奇古玩叮铃咣啷碎一地撒一地,没吭声,就这么一动不动盯着她,看她怒斥个不停。
她越说越起劲,直勾勾的向杨花逼近,“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让我说对了,你养我,根本没感情,是丈夫死了,自己生不出孩子,为了拿我卖给其他人攀关系,赚更多....”
杨简没说完,眼前一黑。
一巴掌。杨花堪称狠烈的一巴掌。
她被扇倒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被杨花打。她并不怕疼,跟杨娇习武练枪挨的打比这巴掌疼的多,她是头一次感到陌生,这巴掌带着令她陌生的情绪。她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摸自己肿胀的脸,猛地发觉杨花竟然比她想象的更强壮野蛮。
杨花的手在发抖,嘴角抽动几下才挤出声音:“蠢货,你天天在外面游晃,应该知道,哪家女儿学四书五经,学兵法长枪?”
她居高临下的审视杨简,咬牙切齿地怒呵:“你以为你能说出这些蠢话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你娘不惜工本请国子监辞官的俞博士给你讲书,有气力糟蹋物件,是你外祖母教你武艺使你身强体壮,你如此不知感怀所拥之衣食财货,为得失所蔽,实乃愚不可及,荒谬之至!”
她的目光落在满地碎片上,那些砸碎的玉镯、瓷瓶,被她一脚踹到一边。
这还不解气。杨花把一旁书案上堆放的册页发疯的撕,边撕边踩,那些书册瞬间四分五裂,纸张纷飞,碎片四溅。全部撕烂后,她又把桌子,椅子举起来砸,一开始她往地上砸,后面又往门窗丢砸,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吼叫,俨然一个癫狂之徒。
杨简瞪大双眼,满脸震撼,瑟缩在地上发不出一丝声音。她被杨花变了个人一样的狂躁之举吓到,更被她怒气下的言语惊醒。这一切太出乎她的预料,太出乎于她对杨花伪善端庄的认识。杨花这突如其来的,不为杨简所知的另一面,让她心中惶惶的同时,又隐隐约约让她看得更清,离杨花更近。可该如何是好,她不知道。
直到整个屋子被砸得如同废墟,直到石榴忍不住出来制止,杨花才歪着发髻,面色涨红的停下手。杨简从没这么感谢过一个人,心里几乎要对石榴磕头。
冷静下来后,杨花平复气息,坐在废墟里,翘着腿坐在杨简旁边没了四根腿的椅子上。
“别告诉伯德。”是杨花砸完屋子的第一句话。
“嗯。”杨简早就熄了火性。她忽然明白很多事,不可宣之于口的事,难言之隐的事,
“一丝一缕,当思来处不易,以后莫意气用事了。”
“嗯。”她点头。
杨花心里没由来的涌上些涩凉,连说出的话都带着沉重:“仲荣,你既有今时见识,悟得女子较他人有先天之不公,当思己之幸,不该于此愤懑的。”
杨简没立刻接话,顿了顿,反而低声问道:“娘,你为什么收养我?”
为什么?
杨花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
许是相似,杨简的语气让杨花想起自己记忆深处,在那个遥远破败的山村,一个眼睛圆亮,头发乌黑,四肢纤细的,叫多福的女娃。像云朵一样纯白的多福,让她第一次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会没有缘由,没有期待的爱她。哪怕她丑陋,阴暗,可仍有人愿意没有理由的,用这世间最柔软的声音叫她。
她也曾问多福:“多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不嫌弃她身上的脏污、汗味,和淤青,为什么可以那么干净的叫出她的名字。
多福不管这些。她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白白软软,热气腾腾。眼睛黑亮亮,看人时,里头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了。她向杨花跑来,山坡上的草叶、野花,都在她脚下变得活泛。
她说话,声音脆生生的,“花儿,我想要对你好,没有原因,只是看见你,我就觉得要喜欢你,让你明白我多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