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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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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福温暖的身体抱住杨花,她的泪就流出来,“多福,除了娘,你是唯一爱我的人,可我怎么爱你,我们俩偏偏活在这里,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可以让你更好。”

多福,我的多福。一想到就忍不住落泪的我的多福。

杨花恍惚看回杨简的脸,面色怅然道,“世间事并非都有原因,仲荣,人走到那步,心会为自己做决定。”

杨简盯着杨花的脸,心底酸涩的让她想呕吐,“娘,我想苏恙了。”

“我终究没让苏恙出来,有些地方....和娘,和哥哥,见识到的山山水水,没让苏恙见到。”杨简无声的流泪,目光呆呆的看着门,“从前我不懂娘的好心,觉得自己如何可怜,日日赖着苏恙,根本不知道她有多痛苦,我多刺眼,她却要忍着疼安抚我。”

“娘,我把一切都弄砸了,我真可恨。”杨简最终还是哽咽出声,“为什么,又一次,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娃娃娘是,苏恙也是。杨简如此迫切的想要抓住水边的稻草,可最后却害得她们一同坠河。她其实骗了自己,不是苏恙需要她,而是她依赖苏恙。

苏恙沉静如古井的心性,倾听时眼帘微垂的弧度,递茶时指尖恰好的温热,不语时周身那圈隔绝喧嚣的孤光,非杨花身上的烟火燥气,而是她想象中,亦母亦姊、全神凝住于己的洁净庇佑之地。她救苏恙如同救自己,她自私的将自己从商贾算计与悖德情愫的泥潭中拔擢出来,扮演一个义者,救自己心中尚想超脱卑锁的念想。

她多卑鄙。

二月天,河里还有没化尽的冰棱子,水多冷啊,苏恙那样爱干净的人,最后裹了一身污泥,沉进暗沉沉的水底,残破不堪的被众人围观。她留下的琵琶,木头是冰的,寒得如她那截月光般脆弱倔强的脖颈,杨简怎么也暖不热。

杨简紧咬嘴唇,不让呜咽声露出来,可泪水仍滚烫的不断砸在心底,疼的身体发颤。

杨花会讲道理,却不擅安抚,几次张嘴,最终还是干巴巴的闭上。

“已经过去了。”她只能这么道。

两个满身凌乱的人坐在一地残骸里,说不出话,只靠在一起。

杨花又想起多福。那时她和多福也常这般挨着坐,多福会时不时碰碰杨花的胳膊,告诉她今天在溪边看见了一只翠鸟,讲她娘答应给她做新鞋面。她说这些琐碎小事时,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她们本该分享这些。杨花还记得她家门口那片青瓦下盛放的开着香花的槐树,记得多福身上若隐若现的槐花香。

她知道自己对杨简和姜云笃缺乏关心,可杨花不知道怎么做,她有时想学多福,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她做不到,她始终无法成为多福那般美好的人。

杨花幼时吃不饱,穿不暖,因此她像补偿自己一样对自己的两个孩子尽可能富足。可杨花发现,她错了。直到此刻,她仍不知道杨简为何如此,直到此刻,她仍在恐惧自己的无知而想要逃避。

杨花冷不丁道:“娘....对不住你,也对不起伯德。”

杨简抹掉眼泪,没回她。

她不知道怎么回。

她对杨花口不择言,是多年来,心里不断堆积的酸楚委屈和隐秘怨怼的突然爆发。她怨杨花为何不能看穿自己逆反表象下的期盼,怨她永远得体的举止下,连一次肆意拥抱的施舍都不肯。怨怼让她痛苦,让她厌恶自己,让她变成狠毒的剑刺向杨花,也刺向自己。

杨简很后悔,她觉得自己贪婪又忘本,不配杨花的歉疚。爱怨愧惧,交织缠绕,令她在杨花面前手足无措,言辞僵硬,连一个女儿该有的自然亲昵都显得笨拙不堪。

杨简突兀地转移话题,“娘,我饿了。”

杨花于是看了眼四周,有些惭愧,“去观水楼包个雅间吧。”

杨简想到杨花才说过的话,嘴巴张了张,犹豫后还是说:“我还是去灶房啃个馒头罢。”

“方才,是我情志失常。”杨花扶正自己因刚才发狂而杂乱倒塌的发髻,站起身抚平外衫褶皱,清了清嗓,下定决心道:“仲荣,我今后不会再限制你。”

“娘,对不起。”说这话让杨简难以启齿。她在舌尖飞快蛄蛹而过,小声又腼腆。

杨花轻若羽毛的应,“嗯。”

接着,她像往常一样大步离开,背影明暗闪烁,彻底消失。

可总有些东西彻底变了。

一个夜晚过去。杨简屋子依她自己打算,已重新修补。

一床,一桌,一椅,一柜,皆换了最寻常的木器,无漆无雕,露出木料本色的纹路。地上铺着青砖,擦得冷亮,映着窗纸透进来灰白的天光。空荡荡的,屋里静得说话都有回声。

不到半月,杨简瘦得厉害,衣裳宽阔许多,但头发梳得齐整,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着。脸洗净了,露出清晰的颧骨轮廓。她不再不吃不喝,也不再闭门不见下人。她自己打水盥洗,动作很慢,很仔细,抬眼时,双眸沉寂得发直。

天大亮时,杨娇屋里的丫鬟青芝来找杨简去茶室。

清明才过,窗棂外细雨连绵。杨娇一身沉香色褙子,坐在黄杨木嵌螺钿的茶塌上,慢慢烹着春头采的松萝茶。

杨简着月白绫衫,垂手立在旁侧。

杨娇用盖碗拂着茶沫,“仲荣,过来坐。尝尝休宁庄头新送来的这茶,说是今春雨好,芽头肥。”

杨简欠身坐下,接过茶盏,浅啜一口道:“谢外祖母,确是佳品,汤色绿明,甘爽生津。”

“这茶好,一半靠天时,一半靠人勤。庄头老许,是个踏实人。他去年账上,连篾篓、绳索的损耗都记得分明,三厘五毫的出入都要附个条陈说明。我就喜欢这等‘笨人’,笨点好,踏实。”

杨娇抬眼,目光似随意扫过杨简。

杨简面色如常,“外祖母治家严谨,下头人自然不敢懈怠。老许是老人,更知分寸。”

杨娇放下茶盏,故叹口气,“老人知分寸,是好事。就怕有人仗着是老人,又仗着天高皇帝远,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去岁徽州木行那笔三千八百两的特备造排银,账目你可细核了?”

“核了三遍。票据俱全,有采买单据十七张,匠人领状二十八份,排工饭食支领记录一卷。吴总管还附了排成之后,婺源、休宁几位乡绅保甲画押的见证结状,证明此排规模巨大,用料扎实。孙女虽未亲见,但就账论账,环环相扣,并无明显破绽。”

“哦?并无明显破绽?”杨娇轻笑,“仲荣,你娘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她教你便是我教你,账房里的学问,不在无破绽,而在合情理。一张木排,即便再巨,三千八百两白银,可抵得上寻常人家几十年的嚼用。情理二字,你自己掂量看,沉不沉?”

杨简指尖微凉,神色依旧淡然,“外祖母教诲的是。孙女也觉数额颇巨,曾去信徽州细问。吴总管回禀,言此排关乎王府皇木,更兼协运官粮,若有闪失,非但木行受损,更恐牵连家声。因此一切用料做工,皆按最上乘、最稳妥的来办,宁奢勿俭。孙女思及此,便觉....或也在情理之中。”

杨娇深深看她一眼,忽然转了话题:“你近来清减了些。账房事杂,既然身子不适,就歇着吧,你娘事忙,我将你带在身边学枪,是盼你能护着自己。有些事,太过聪敏,反是负累。仲荣,你可明白?”

杨简连忙起身行礼,“孙女明白。外祖母怜惜,孙女感念于心。”接着,她恭谨的婉拒,“休息这些日子,已经足够,账房之事,孙女必恪尽职守,不使外祖母烦忧。”

杨娇目光如炬地看她,静默了片刻,最后挥挥手,“去罢。松萝性寒,天凉,莫要多饮。叫厨房给你送盏冰糖燕窝去。”

“谢外祖母。”说完,杨简缓步退出,步态平稳,唯有袖中指尖,已掐得泛白。

桌上,杯中茶叶起伏,杨娇则举盏一饮而尽。

她独坐良久,望着窗外雨丝,低不可闻地笑起来。

好定力。好算计。

杨娇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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