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恙被人发现,浮在漾江边,泡的不成样子,散发出死鱼烂虾的恶臭。
扬州最出名的乐伶,作出人人传唱的《柳岸晚韵》的才气惊人的苏恙,竟这般难看的死了。
没人知道怎么回事,除了杨简。
除夕那日,她和姜云笃去告诉苏恙,她父母的事有着落了。那时,苏恙还很开心,当然,她也很开心。杨简一向把苏恙的事放在心上,甚至早早准备了为苏恙赎身的银子。
在跟江昌平见过面后,她高兴极了。就算杨花不让她跑出去,特别是去醉仙楼,但她还是去了。大年初一当天午后,她就找机会兴冲冲的把江昌平的银锁给了苏恙。
扬州没人敢得罪府台大人,没人敢碰江昌平看上的人。苏恙有了江家的银锁,跟江府结交上关系,从此苏恙就不必以身伺候人,受屈于人下的委屈。
江昌平去京城前,托人给杨简送了手札:十余年前,新昌县衙有教谕陈公,曾失爱女,其女年岁亦约相符。惟陈公遭人排挤,任职未久,遂辞官归里,今卜居扬州陈乡。
杨简和苏恙皆是欣喜若狂。
二月底,扬州乡间,冬寒未退。四周弥漫着去岁枯草的霉味和河水的腥气。风从田埂上卷过来,掠过光秃秃的柳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低地哭。
到了陈乡,两人站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尽头,望着不远处那座有小院的白墙房子。苏恙的手藏在袖子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十四年了。
杨简站在她侧后方,看着苏恙僵直的背影,心里阵阵发紧,当即快刀斩乱麻地拉苏恙到陈文枢的院门口。
木门没关严,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男孩清脆地读:“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利吾国乎?’”
一个温婉的女声接话:“璋儿须记住,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然后是一个男人含笑的咳嗽声,带着满足的喟叹。
杨简心里不是滋味,冒出不忍,连忙扭头看苏恙。
苏恙戴着面纱,直直望向眼前这个朴素的屋子,按在门板上的手微微发抖。
五岁那年上元灯节,扬州城人山人海,父亲摇晃的青袍,母亲温暖柔软的手,人潮一涌,她松了手,再回头,就只有密密麻麻的腿和满天飘零的雪花。后来,她被人牙子拖走,卖进扬州西边高高的醉仙楼。
初到时,她整夜哭,嬷嬷用浸了盐水的藤条抽她的小腿,疼得钻心。背不出曲牌,嬷嬷用戒尺打她手心,肿得吃饭时连筷子都握不住。夜里,她抱着膝盖缩在床角,听隔壁传来的调笑和丝竹声,听着窗外运河上画舫传来的笙歌,一遍遍回想母亲哼过的小曲。
很快,她开始学弹琵琶。细嫩的指尖在弦上磨破,血珠渗出来,滴在凤颈琵琶的桐木面板上,洇出一团团暗红。手指在弦上磨出茧子,又一层层褪掉,长出新的,更硬的茧。
她学会笑。笑是有讲究的。不能太谄媚,显得下贱,不能太清高,客人觉得扫兴。要微微低头,眼帘垂下三分,再抬起时,眼里须得有一点恰到好处的,似喜非喜的光,嘴角弧度要自然,仿佛发自内心,又不能全然真心。这技巧她练了千百遍,对着铜镜,直练到脸上肌肉发僵,直到某个瞬间,她变得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谁。
她才学卓异,词曲闻名,可一切不过是取乐他人的手段。
她想不起五岁的自己了。
两人都顿在原地。
听了会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着藕荷色棉裙的妇人探出身,看着两人惊道:“你们是谁?何故在我屋前?”
苏恙的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还是杨简反应快,上前半步,挡在苏恙身前,声音清晰道:“无意打扰,我们找陈大人。”
“陈大人?我丈夫已辞官五年了,找他何事?”妇人一下警觉起来。
正屋里走出一个清瘦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直裰,袖口磨起了毛边。老了许多,眉宇间添了风霜,但那双眼睛,苏恙认得。
是父亲。
“谁找我?”他问,目光掠过杨简,落在苏恙脸上,停住了。他眯起眼,先是茫然,随即是疑惑,他的视线在苏恙的眉眼间穿梭,似乎在苏恙盈满深切热泪的神情中辨认什么。
苏恙腿一软,支撑十四年的力气骤然泄去,“扑通”跪倒下去。冰冷的土地寒气透过裙布,直刺膝盖骨。
“父亲,”她的声音劈开了,带着痛苦和颤抖,“我是....”
猛地,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她叫什么,她的名字,在十几年糜粉香脂的乐楼日子里,早已消散的一干二净。
陈文枢脸上猛地抽搐了一下。他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掉在石阶上,碎了。几片茶叶黏在湿漉漉的地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眼睛死死盯着苏恙,眼眶迅速泛红,水光在里面积聚。
他迟疑着,小心地问道;“英娘?是....是英娘吗?”
“父亲,我是英娘。”苏恙挣扎的说出这句话。
他这才惊醒过来,弯下腰,手抖得厉害,扶住苏恙的胳膊。他的手很凉,比苏恙的胳膊还凉。他的泪滚下来,砸在英娘的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陈文枢嘴唇哆嗦,终于挤出几个字:“起来....英娘,起来。”
“英娘?是我的英娘?”他一遍遍问,像是不敢相信。他伸手想去摸她的头发,像她五岁时常做的那样,手却抖得厉害,最终只虚虚地拂过她的鬓角。
“爹....”一个字,像是从撕裂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她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更大的声音。
陈文枢哽咽道:“爹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妇人——王氏,牵着男孩静静站在廊下。十二岁的少年,好奇地瞅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姐,又低头用脚去踢地上那只死掉的茶壶盖。
苏恙闻到父亲身上熟悉的旧墨和纸张的味道,但这味道里,混杂了陌生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暖融的皂荚香气。
“你母亲她....”陈文枢刚开口,声音就断了线。
王氏适时地轻声接上,像怕惊扰了什么:“姐姐命苦,你走失后病了,次年一场风寒,没能熬过去。”
苏恙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十四年的弦,“蹦”地一声断了,空落落的回响在胸腔里撞。
她呆呆看着父亲身后那扇半开的门,母亲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对她笑。可她想不起母亲的模样,她努力想,努力的想要去看清,直到眼眶发酸,泪,便不受控的涌了出来。
苏恙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杨简则紧握住她的手,担忧的看她。
王氏迎两人进院子,四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王氏沏了茶,热气袅袅。男孩——她的弟弟,叫陈璋,挨着父亲坐下,眼睛时不时瞟向苏恙的脸,好奇地打量。
杨简走上前,对着他行了一礼:“陈大人,苏恙漂泊多年,今日总算骨肉重逢。我是苏恙挚友,杨简。”
她顿了顿,把一直紧攥在手里的钱袋放在桌上,推到陈文枢面前,声音稳当,带着不容置疑:“这是二十两白银和三千两的票据,足够来回路费和为苏恙赎身。只要脱了乐籍,往后,她不再属于醉仙楼,是自由人,是陈英娘。”
陈文枢脸上的悲戚,风中残烛般,摇曳了一下,慢慢僵住,凝固。他没有看那钱袋和票据,目光却像刷子一样,细细刷过苏恙梳得精致的堆云髻,鬓边那支点翠蝴蝶簪子,还有她身上虽不艳丽却质地良好的浅碧色杭绸褙子。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苏恙下意识摩挲着茶杯的手指上——那是指尖常年按弦留下的薄茧。
苏恙,大名鼎鼎的苏恙。他当然听过苏恙的名头,扬州弹琵琶最好的乐妓,曲动公卿,连他昔日同僚在酒宴间都曾提及,言语间不乏惋惜与一丝隐秘的向往。他也感慨过那是怎样一个身世飘零又才华卓绝的女子,可他万万想不到,苏恙会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他的脸色变得灰白,目光从苏恙泪痕狼藉的脸上,移到那袋象征解脱的票据上,然后又移回女儿身上。父亲的怜爱,在巨大的震惊后,被排山倒海的羞耻心痛取代。他心底深处,源源不断地浸入痛彻骨髓的恐惧——对人言的恐惧。
陈文枢在新昌县任上,因不肯与人同流,在征收学田粮租时据理力争,遭构陷排挤,最后气愤辞官回乡。活了这许多年,他深知乡野之地,看似淳朴,实则人言可畏,甚于刀剑,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一朝入贱籍,终生风尘女。
苏恙若回来与他同住,左邻右舍会如何议论?
——看,陈文枢那个丢了的女娃,在窑子里待了十几年回来了!
他不敢细想,仿佛那些指摘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已经将他包围。他陈家祖辈清誉将就此败尽,儿子陈璋往后如何考取功名,而苏恙在这乡下,顶着这样的名声,如何立足,如何嫁人,谁会真心待她,只怕活得比在扬州城更不如,更煎熬。
风穿过院子,吹得晾在竹竿上的一件旧衣服晃晃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