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笃虽是商人之子,挥毫落墨,却有文人气象,无论行草,皆具逸蕴。其书行云流水,笔画规整,行距井然,笔笔沉稳内敛,收放克制,尽显谨严之态。年纪轻轻,已在扬州文人中颇得赞誉。
每临纸挥毫,他便凝神于此,心无旁骛。笔走龙蛇间,横竖撇捺皆成规矩,观墨痕留纸,仿若自成一方天地,可避尘世喧嚣,内心得安。此为他独有之乐。
他常为杨娇抄佛经。杨娇信佛,虔诚至极,整个宅里都知道。她身上时刻散出浓郁的檀香,手里永远盘着佛珠,佛堂夜夜燃灯,是她跪在蒲团上日夜不休的礼佛。可姜云笃隐隐觉得并非如此,杨娇绝不如她表现出的那么虔诚,反而似是回避,用源源不息的经文回避什么。
年后,去徽州之前,杨娇又叫他来佛堂抄佛经。
佛堂之内,香案之上,置有金身佛像,法相庄严。旁有香炉,香烟袅袅升腾,弥漫于室,恍若仙境。烛台之上,红烛高照,光影摇曳。案上摆放宣纸笔墨,另有经卷置于一侧。姜云笃端坐于前,净手之后,取笔蘸墨,小心翼翼地,于纸上工整书写。
杨娇在姜云笃左侧方的乌木镶大理石太师椅上坐着,身前是一张硕大的酸枝木书桌,桌上一方歙砚,旁侧排列着数支湘妃竹笔杆的羊毫毛笔,青铜镇纸下放着一堆手札。她倚在锦缎靠垫,一封封拆看。身后的红木格子窗,雕有梅兰竹菊四君子之图,时近薄暮,夕晖透窗洒落于杨娇身上,其发若镶金,真似金光普照一般。
各司其职。杨娇扯开火漆封口阅览,姜云笃麻木的抄写。室内静谧,唯有笔墨摩挲之声。很久之后,笔“啪嗒”一声摔落,一道浓重墨痕迅速晕开,姜云笃悬着的手不断发颤,他赶紧把笔拾起搁置。
杨娇抬头扫了他一眼,指责充斥着没耐心,“你手伤为什么还没恢复?”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只是乏力....我换左手就好。”姜云笃的手伤愈合后,一旦长时间伏案,右手便不可控的疼痛颤抖。
他知道杨娇要生气了。
“我虽没教你枪法,但基本骑射武艺你是会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杨娇对他不满,眉头皱起来。
姜云笃不敢吭声。
手札看完,杨娇提笔写信,对姜云笃吩咐道:“南运河淤积,江乐道要挖新河,咱们去淮安的商船得改道,你去徽州,镖队挑些身手好的。”
官府布告栏还没贴任何消息,杨娇却显得对一切了如指掌。
“淮安我去的多,可一齐绘图。”姜云笃谦卑道。
“不必,你娘绘图比你好,你只管去徽州把吴迁胜给我抓回来,别让他发现端倪。”
杨娇做事一向斩草除根,做生意之人最明白人脉的重要性,若单只处置吴迁胜,那些曾经受他好处的人,不定要接济他,甚至有可能与他一齐另起灶台。光是跟吴迁胜对簿公堂拉他下马还不够,一定要肃清所有参与之人,理清旧账,让吴迁胜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
“只说我去木行进学可行么?”
“吴迁胜是聪明人,你去,不管什么由头,他都得防着你,太过谨慎反而不好,露些短处,才能使他放松戒心。”
“孙儿明白了。”姜云笃点头,用左手重新抄写佛经。
她一手没停下写信,一手迅速用烧火棍掀起姜云笃抄的佛经丢进火堆,干净利落,连片灰都没掉在桌上。整个过程,没抬头侧目,一眼都没看姜云笃。火光忽闪忽灭,一沓纸转瞬间灰飞烟灭。
杨娇筋骨健朗,目之所及,过目不忘,更聪慧敏捷,可一心多用。当与三人共处之时,能一边凝神默书佛经,一边听三人陈报事务,耳无遗漏。瞬息之间,便对诸事了然于胸,分别针对三人所报,条理清晰地给出处理之策。且她才学卓异,文能著锦绣文章,笔力遒劲,武能百步穿杨,骑射娴熟,身姿矫健如虎。
姜云笃至今仍记得杨娇带他和杨简第一次去猎场。她长身玉立,眼角眉梢皱纹明显,却目如寒星,锋棱暗藏的眼里寒威四射,动若惊鸿掠空,兴致高昂的在马背上吟出,“当以锐志破万难,但凭实干创千秋。”
凛然不可犯的凌厉风姿,光彩夺目,望之令人屏息,不敢轻狎。
年幼的他和杨简在一旁观之,既惊叹她乃世间罕见之奇人,又无法克制的畏惧肃然不已。
姜云笃知道他将永远不能使她满意。他没有此聪颖天资,更没有其狠厉心肠,可尽管他如此平庸,杨娇没有放弃他。
她对他宽容,又委以重任。
“伯德谨记,外祖母无需你能文且武,只须每日沉心诗书典籍,勤奋钻研,力求精进。”
她对他语重心长的劝诫。
“商贾之家,世人多轻贱,但你若能科举高中,便可光耀门楣,其他诸般困难,皆无需操心,外祖母会为你铺路,替你解决,只盼你专心向学,求得功名足矣。”
打开大门,冷风吹进来,带着水汽,火堆很快熄了。杨娇站起来出去,姜云笃立马跟上,两人迎风立于檐下。她递给他方才写好的信,让他交给吴迁胜。
“带几十车米,下岸在路上绕一下,走祁县那条山路过去,每一石米卖一两银子。”吩咐完,杨娇稀松平常的按例叮嘱,“莫忘功课,勤俭克己,苦读不辍,方能明理致知。”
姜云笃却敏锐听出绕路的真实用意,乃趁灾牟利。祁县毗邻运河,然岁末之际,南运河久未疏浚,淤泥壅塞,加之寒冬凛冽,河面结冰,漕运遂绝。祁县地处山区,本就仰仗运河输粮以济民食。至此,粮道不通,城中百姓苦不堪言。街头巷尾,饿殍枕藉,百姓面如槁木,形容枯槁。老弱病残者无力挣扎,倒毙于途。哪怕祁县县令心急如焚,马不停蹄地向知府及周边县府求援,但因山路崎岖,今年又冷,冬日道路冰封,车马进行缓慢,且常有马匹因严寒和疲倦累死,粮食运输极为迟缓。
本以为镖队是为了防匪患,没想到也是为了防百姓之愤。
“求外祖母至少只卖五钱,祁县饥荒未过,粮食难运,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木行的事我定让您如愿,求您....”这些话脱口而出,一出口,他就知道说错话。
杨娇厌恶软弱怯懦。她可以原谅他做不好和反对,却不能容忍他求饶退缩。
果然,比杨娇的应答来的更快的,是拖拽,是脖颈拉扯身体的疼痛,冰水,和呛溺。
“如愿?你能让我如愿什么?”杨娇瞬时暴怒起来,又或是憎恶,她五指陷入脖颈,恶狠狠的将姜云笃的头扣到一旁防走水放置的大缸里。
冰渣刺入他的皮肤,很冷,冷到骨头里,一阵阵发寒。姜云笃看不清,也看不透。他觉得杨娇要杀了他,他也发现杨娇是疯子,可是,他对杨娇了解太少,他不明白为什么,这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恨意和悔意,源头在哪儿。杨娇太沉默,太深沉。这么多年过去,他对她的了解,依然只有那串可恨的佛珠。
杨娇是疯子。
姜云笃很小就发现杨娇狠毒,害人,甚至可能杀过人。她没在孩子们面前掩饰过她的虚伪奉承和冷血残酷,或者说,这是她对他和杨简的亲身教导。可惜他太慌张又太怕她失望,熟悉的黑暗猛地爬进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