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她一直这么做。按理姜云笃应该习惯,可疼痛无法被适应。一开始,他逼迫自己事事尽善尽美,恨不能刨肉取骨来逃避杨娇厌烦的眼神,可瑕疵不可避免,事情愈来愈糟。原本只是轻微夜盲,后面不知怎得,许是太过惧怕,理所应当的,他不断重复变成颤抖的瞎子,缩在角落,等待白日升起。
杨娇手下更重几分,似在欣赏他溺水慢慢死去的过程。姜云笃没说话,也说不了话。他心底大声喊,声嘶力竭地喊,您恨我,为什么恨我。他快死了。姜云笃确信自己要窒息而亡。他没能继续挣扎。
他时常觉得自己老的快死了,可照镜子,却是十六岁的少年人。
直到她冷静,有过完一生那么长。
“姜云笃,原谅我。”
杨娇叫他的名字,声音颤抖,从嘴边滑过般快速消失。
他绝望的看着杨娇,空无的看她,凭本能和习惯看她。
“伯德,外祖母也心疼你,可是,你太不争气了,你怎么不能更争气一点呢?”
她把散落的发丝从姜云笃脸上拿掉,用干手绢轻柔地擦拭他额上的冰水,他眼里溢出的泪,仿佛这一切的痛苦与她无关。
手绢染上丝丝血迹。她叹了口气,“再小心点,莫犯错了,姜家还需你撑着。”
杨娇给他整理好发髻和衣衫,拍了拍肩膀,郑重其事道:“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
“就这么去徽州,勿要遮掩,”杨娇平复心情,语气变得冷静,“多带些银两。”
想让吴迁胜放下戒心,以为他和杨娇有矛盾确实是好主意。吴迁胜贪墨能瞒这几年,底下人必是得不少好处,这一去拔骨清髓,又要重新寻觅些新人来经营木行,银两花费必不可少。
姜云笃从地上爬起来,摸黑沿着墙踉跄站直。脖颈已没有杨娇的手,但他仍难以发声,目视不清,湿透的衣裳被冷风吹的让他有些哆嗦。
“是....”他艰难挤出字节,“是,孙儿明白。”
杨娇喜怒无常,也从不解释。姜云笃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发这笔灾荒财,依然执着的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杨娇在等他,斟酌又斟酌,他试探的开口问道,“米,是卖给官家吗?”
杨娇没回复他,反而叫燕儿,“把少爷带回去换身干衣裳。”
大门关上。姜云笃知道自己想对了,悄悄缓了口气。
年关已过,冰雪融化,官府运粮走山路,土匪该出来劫道了。杨娇出身徐州杨氏,对兵法武艺造诣颇高,手下镖局是远近闻名的强劲,行伍有纪,武艺精湛,可谓声名远扬,令人赞服。绕路去祁县,说是卖米,实则是与官府运粮队伍齐心抗匪,减少损耗。
赴祁县之路,唯数条山径而已。其岔路要冲之处,必遇邻县支援祁县之输粮车马。只需将米谷售与府衙或邻县县衙,再借官府名色,托杨氏镖局共护粮石入祁县。途中山寇出没,便与镖局合力抵御,同至目的地,此乃两利之策也。
米价一两银子一石,虽较平日为昂,然值此地遭灾之际,邻县知县与府尊皆自顾不暇。每趟输粮,民力物力之耗甚巨,况山寇劫掠不绝,最终能达祁县之粮,十无三四。现有杨氏镖局协力护送,一则省民力车马之耗,二则减盗寇劫夺之虞。旻朝上官考成綦严,办事不力者必获谴罚,今此策既省损耗、防劫掠,又能完差覆命,免却办事乖张、贻误要务之罪,于官于民两无妨碍,反各得其便,实乃万无拒却之交易。
姜云笃莫名想到杨简,发现这俩人竟愈发相像,心里不禁悲从中来。
他看不清,又冷,自然而然,他跌跌撞撞,摔倒在地,再自己爬起来。尽管他一向表现的唯唯诺诺,可燕儿与他一齐长大,知道他可怜的自尊心,于是并没有伸手扶他,只是跟在身后,告诉他方向。
正逢杨花从外头回来去找杨娇,两人在路上相遇。姜云笃看不见,燕儿身子微屈,提高声量唤了一声,“见过夫人。”
“母亲。”姜云笃立刻抬手作揖,躬身行礼。
杨花远远看见他站起来,心里发慌。除夕那日游市,姜云笃来向她请罪,说自己疏忽,让宅里的轿班回家去了。轿行大多歇业,借的轿班人手不足,便推脱自己不去上香,留在宅里看家。可他素来谨慎,从不会在小事上遗漏。再加上年前摔马时的异常,让杨花觉得自己是否对他过于疏忽,不够了解。
他站在廊下,灯笼影里脸色青白,连呼吸都像带着锈。有风穿堂而过,吹动门楣上半残的苇索。
“伯德,你,你病了吗?”杨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娘去叫医师来。”
“不必,娘,我没事。”姜云笃挤出笑,往后退一步,“我是累了。”
她还是问出口,“你眼睛怎么回事,不是早就好了吗?”
“偶有夜视不清罢,娘别为我忧心。”他努力眨了眨眼,终于能看见两旁的灯柱。
“这两日歇息吧,先生也乐得清闲。”杨花恢复面色,佯装镇静道,“我让灶房给你送些汤来。”
他在暗影里摇头,无比庆幸此刻是晚上,昏暗光线足以遮盖他面上的诸多划伤,“过几日,我启程去徽州,船只装订和货物账目还需盯着,娘不必担心,儿心里有数。”
“船舱底部需重新铺垫木板,再多带些油布,过几日怕是有雨。”杨花难得给姜云笃提醒。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她和杨娇向来推崇躬行践履的育人之法,因此从来只教道理,很少直接讲方法。
“儿明白。”姜云笃轻轻勾了下嘴角。杨花如今主事,家业颇大又所涉杂乱,日日都忙到深夜,竟也知道他要装米上船去祁县。
“那....”杨花忽然语滞,只能苍白的说,“那便好,伯德早点歇息。”
两人分离,空中莫名的紧绷感也随之消失。
第二日,石榴给姜云笃的屋里送来一块砚石。
是杨花送他的。每当姜云笃不对劲,她就给他屋里送名贵珍奇。姜云笃知道,杨花想让他开心。娘总是如此。总是如此,他已经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