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晨曦微露,尚在一片朦胧中,德蕴山庄已如沸鼎般四处匆忙。灰白空中飘洒着细碎的小雪,似散落满地的琼花,倒给新年伊始增添了几分清寒祥瑞之气。
宅中下人早已起身忙碌。小厮们身着厚实的藏青色锦缎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精心扎紧,脚下蹬着的是用上好牛皮制成,鞋底纳了密密麻麻千层底的黑布鞋。他们脚步轻快,在院子里有条不紊地搬运着香烛和供品到马车旁。那些香烛,皆是用上等的南洋蜜蜡制成,烛芯是特制的细棉线,添加了西域香料,点燃后不仅火光明亮且香气馥郁。
供品被放置在一个个由紫檀木打造的精致漆盒中,盒面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拼成吉祥图案,里面装着的是从京城老字号特意定制的点心,用料极为考究,有罕见的东北野生熊掌菇制成的馅料,还有用南海珍珠磨粉点缀的糕点,鲜果也是精选自各地的珍稀品种,颗颗饱满圆润。另有些小厮则在马厩中为马匹梳理鬃毛,给马蹄钉上防滑的马掌。许是晨时寒意重,马儿们时不时打着响鼻。
杨娇静立在正厅中间。她身着一袭深灰色的蜀锦长袍,锦缎上的暗纹乃是用金线绣成的如意云纹,针法细腻,在光线的映照下若隐若现。领口和袖口处镶着的是窄窄的一圈北寒的银狐毛,毛色纯净如雪,毛质柔软顺滑,轻轻抚摸便如丝般从指尖滑过。
她挽着简洁的发髻,一支通体翠绿、水头十足的翡翠簪子斜插其中。手持一个乌木手炉,乌木质地坚硬,纹理细腻,手炉表面还镶嵌着几块精美的和田玉,温润玉质与乌木深沉相得益彰。
她微微皱眉,目光锐利地扫视忙碌的下人,声音清冷地吩咐,“仔细清点给寺庙的香油钱,银票用朱红的封套装好,布施的财物一一核对清楚,不可有丝毫差错。”
丫鬟们身着素色的绫罗袄裙,外罩着浅蓝或淡粉的绸缎小坎肩,坎肩上绣着细腻的缠枝花卉图案,腰间系着同色绦带,端着铜盆,盆里盛着冒着热气的温水,袅袅热气中有淡淡花香,分别送去庄里各院为主子梳洗。
门外,停着几顶朱红色的轿子,轿身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花鸟图案,每一处线条都细腻入微,鸟儿的羽毛仿佛根根可辨,花儿的姿态娇艳欲滴。轿厢内铺设着厚厚的虎皮褥子,柔软且保暖,还放置了几个绣工精美的软靠垫,靠垫上绣着寓意吉祥的百福图。轿夫们穿着深蓝的厚布短衣,扎着整齐的绑腿,静静等候在一旁,神情恭敬。
一行人出发,马蹄声嗒嗒,车轮滚滚,在雪地上留下长条印记。轿子在队伍中间缓缓前行,小厮们骑马在前后护卫,丫鬟们则坐在马车里跟随。
路两边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肩头、轿顶。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未开门,只是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路人。
到山脚,下了马车和轿子。阶梯上已有些寻常香客,她们大多穿着朴素,有的甚至衣服上还打着补丁,但个个目不斜视,专注地朝着山上走,脚下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
一路上,能听到山间的鸟鸣声在雪林中回荡,偶有雪花从树枝上坠落。家仆肩扛手提供品、香烛等物,紧紧跟随在杨娇和杨花身后。山路陡峭,为防意外,杨简和姜云笃与轿夫一齐走在末尾殿后。
趁着徒步上山的空闲,杨娇与杨花商谈年后人役调配事宜。
杨娇命令道,“等开春,调伯德去徽州一趟。”马上,她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多亏魏成业心细,吴迁胜这个窃鼠,本事不大胆子不小,岩寺镇木行送来的竟一本真账都没有!”她气的袖子一甩,沉声继续道,“仲荣本事大,清闲着呢,有她在扬州协助你就够了,省得天天往出跑。”
“仲荣聪慧,心思重,没看顾好她,我这个娘当的不称职。”杨花自责道。
杨娇语气出乎意料的纵容,“她做事莽,但也知分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吧。”
“不过,伯德从未去木行待过,吴迁胜不是省油的灯,怕是摸不清其中门道,要不还是我去吧。”杨花向来思虑周全,恨不得事事亲历亲为。
杨娇步履矫健地登梯,从容不迫道:“怕什么,真出了事,你再去善后也不迟。”
杨花明白杨娇的心思,点头应下,在心里有所盘算。
周遭灰蒙蒙一片,雪愈发大,近大门,路也愈陡。
“今年雪真大。”杨花轻轻拂掉杨娇肩上的雪。
“是啊。”
杨娇闻言不再向前,反而抬头望天,似自言自语,“那年雪也这般大吗?”
她叹了口气。俩人沉默片刻。杨娇忽然道,“花儿,我真后悔。”
这话轻飘飘的,传进杨花耳朵里。她不知为何僵住了,雪落在手背化成水,无知无觉间,眼泪从脸上仓促滑过,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她察觉到自己哽咽,费尽气力才从喉咙发出声音:“娘,继续走吧。”
杨娇背对她,顿了顿,语气不振道:“走吧。”
寺庙的轮廓渐渐清晰,红墙黄瓦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到了寺庙门口,早有小沙弥等候。杨花命人将带来的财物一一抬出,交给寺庙的僧人,除去供品,还有几箱沉甸甸的香油钱和一些珍贵的布料、米面等布施之物。住持亲自迎出来,双手合十,口中念着佛号:“阿弥陀佛,施主们新年吉祥。”
大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自香炉中袅袅升腾,弥漫在整个大殿。杨娇在蒲团上跪拜祈福,杨花则在大殿外指挥下人们安置供品,准备斋饭。
小沙弥引姜云笃和杨简穿过庭院,来到一处幽静的跨院休息。丫鬟们将带来的行李安置好,姜云笃没什么精神,一言不发,靠坐在黄木梨圈椅上假寐。
庭院红梅绽放,雪停了。
杨简四处闲逛,倒是一点不怕冷。终于,结成冰的池水边,她找到那人素白的身影。
“江公子,新年吉祥啊。”杨简轻佻的声音让江昌平抬头望向她。
他站在池水和石桌之间的小径上,平淡的,等杨简走过来。
“杨姑娘,你需要我做什么?”江昌平把那串金镶玉的坠胸放在桌上,面无表情道,“伯德已拜托过我苏姑娘寻亲之事,我既然答应,自会倾力而为,杨姑娘不必担心。”
江昌平纵然一向心绪平和,也有种被这兄妹戏耍的恼怒感。
“这可不是我期盼的回复。”杨简失望的摇头,“被姑娘送定情信物,怎么也该高兴吧?”
“我虽不够貌美,但也有自信能为江公子打理好后院。”杨简可惜地拿起坠胸,“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江老爷。”她眯着眼,故作娇柔,“妾自知身份低贱,然大明茶庄可是人尽皆知的富有,您娶我,对您的前途,有益无害啊。”她轻轻抚摸坠胸上的白玉,柔情万分,可看向江昌平的眼神里,带着微妙的算计。
江昌平好言相劝道:“假言多言,伪面久戴,自演多时,必失于己情之辨,杨姑娘,莫病急乱投医了。”
沉默片刻,杨简反而莞尔一笑,“那好,不绕弯子,我想借江老爷您的地一用,放心,绝不叫您吃亏,分成按您六民女四可好。”
“你想怎么做?”他站着没动。
杨简眼睛一下亮起来,“民女以为可如此行事,以田租为本钱,在扬州以八百文一两之价购入白银,随茶庄茶队及镖局护送的货车运往县城,一边售卖茶叶,一边将白银以一千文之价卖与当地,赚其差价。沿途经各地当铺,挑扬州紧俏物,待茶队与镖局返回总茶号时,在扬州高价售。如此,白银与当铺货物皆可获利。至于路途风险及所选之物真伪优劣,凭民女多年耳濡目染,把握不敢说十成十,也是有八九成,且民女愿亏损自担,江老爷放心。”
江昌平发现杨简总说,放心。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透着自傲,与她提到钱时神采奕奕的双目相得益彰。他反应很快,只道,“你想有些暗帐,我不予置评,可我若真想得利,直接跟杨少东家交易岂不更好?”
“你不会的。”杨简笃定地看他,“娘和江府台的私交已搬到明面,你再跟娘深交,以权谋私,官商勾结可就坐实了。”
“江公子青年才俊,不想没到京城就仕途完蛋吧。”杨简不如杨花和姜云笃说话婉转,尖讽的话总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脱口而出。
江昌平手指轻触石桌,淡淡道,“我不必与你合作。”
“民女知道,不过给江老爷提供些计策。”杨简收敛表情,“江府台是好官,可也不能次次拿我们填上面缺的窟窿,日后江老爷考取功名,留在京里为圣上办事,上下打点,哪个不需要真金白银。”她看江昌平,叹了口气,“可惜江公子看不上民女,民女也只好对江公子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