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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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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昌平知道她不只自己一个选择。像杨简这般聪明之人,任谁看见她那双闪着钱光的眼睛,都不会放弃与她共图盈利。他从怀里拿出一条银质长命锁递给杨简,正面刻着福寿安康,周围环绕如意纹,侧面不起眼的刻着江氏银坊。

“老翁出身银匠世家,祖上一直以打银为业,长命锁乃我祖父所制。”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杨姑娘,可随意处置。”

杨简盯着江氏银坊的印记,猛地抬头,露出与那晚桥上姜云笃相似的迷茫神情,不过转瞬即逝。她握紧那条长命锁,难得真心道,“谢谢,江公子,我明白娘和兄长为何....”她没能说完,眼底情绪流动,最后垂下手,只道,“罢了。”

她挥挥手,笑着,又说了一遍,“多谢。”

江昌平目送她离去,就想沿着小径下山。穿过几个回廊,偶遇一团白梅,从红墙探出,素艳交织,其花似雪,他不禁驻足,立于墙隅。

“江少爷。”语调陌生,是杨花的声音。

“杨少东家,好巧。”江昌平刻意不看她,手却心虚地捏紧银线云纹的袖口。

杨花纵目观之,眼神中透着令他心里发痒的浓烈,一如初见。然后她笑了。

“江公子,确实很巧。”

江昌平转头观察杨花面上神情,仔细至极,一毫一厘皆不放过,恨不能将其神色变化尽摄于心。可他最终无奈道,“白梅斜出枝痕瘦,昔影重逢意未央。”

他在试探。杨花懂得,却不愿挑明。

安静。

江昌平弯腰捡起地上梅花,放在苔痕斑驳的瓦片缝隙。杨花才忽然开口道,“江公子,你跟我来。”

她面色淡然到诡异。江昌平隐隐觉得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的跟着她走。

走进厢房,杨花解掉脖子上的两个盘扣。

“你期待吗?”

他感觉自己动不了。

柴火滋滋响。她扯开江昌平的外衫,手从胸前抚摸上他的脖子,脸靠近,越来越近,直到能看见杨花脖子上跳动的筋脉。

千钧一发,江昌平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退开了。

“你不想这样么,”杨花挽起袖子,倒也不生气。

“我听见了。”江昌平无力的坐在榻边,“姜礼,寿诞安康。”

“除夕,是他生辰吗?”江昌平不敢看杨花,可问题一个接一个从他嘴里冒出来,“姜礼,是你....亡夫吗。”

杨花眼底情绪波动,叹了口气,坐到江昌平身旁。

“有什么关系呢,昌平,你们不一样。”她没有回答江昌平的问题。

“今日,是我冲动了。”杨花眉头皱在一起,一手扶额,苦笑道,“你老翁要知道我妄图强迫你,这扬州府可就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江昌平闻言侧身轻轻在杨花脸上吻了一下,“是我,冒昧轻薄杨少东家。”

杨花不可置信的盯着江昌平半晌,“你真让我吃惊。”

“我喜欢你叫我昌平。”江昌平声音闷闷的,头埋得很低,“叫我,昌平。”

“你还未有过妾室吧,昌平,说来我对你了解甚少。”杨花起身把窗户关紧,又坐回他身边,更近一步。

“年后,我要进京赶考,你,你还会,”江昌平懦弱的不敢问下去。

“今日事,何必问以后。”杨花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微微发颤,“当个好官,记住,记住这点,莫让其他事扰你。”

这话别有深意。江昌平听出来了,可他没继续问,他沉浸于杨花给予的柔软之中,不愿多想。

他仍低着头。杨花离他那么近,在门窗紧闭,不算敞亮的屋子里,这样刚好。

“昌平,有一事,关系到茶庄存亡,还望你相助。”杨花拉住他的手,直视他道,“若林参议找你叙旧,有意无意间,可透出仲荣对你有爱慕之心,才借节敬之名提重礼去府衙,为了见你一面。”

江昌平心一下寒了。不只因为杨花对他有利用之嫌,而是如果此事关乎茶庄存亡,那意味着背后必有猫腻。从让他跟林渊见面开始,连结一切可以串联的关系,使他快速为人所知。杨简送礼虽招摇,但年年如此,今年有何不同呢,她在怕什么,林渊和李厉吗。她送李厉《风云期会图》,避开老翁,又送府衙银子。他瞬间明白了。原本扬州府明面上最招摇的富商是程度,他是盐商,少不了跟官府来往,南直隶布政使司的官员负责收税,又碰上河道淤积,正是缺钱的时候....他想着想着,没忍住笑了。杨花怕南直隶盯上她这块肥肉,发觉大明茶庄暗地跟知府勾结敛财,发觉杨家比众人想象的富有的多得多,她最怕,从今往后,南直隶也向她伸手索取油水。

“我该说你坦诚吗,杨少东家。”他苦笑一声,讽刺道,“还是对人心太了解,收放自如,只为达成目的。”

“不,我对你,字字句句都是真心。”杨花摊开手,让他看她糙如砺石的掌心,“昌平,我一路走来不易,也没你想的那么不堪,跟你老翁是真交情,茶庄富庶,也不过是几代人的累积。”

江昌平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眼底泛起水光。他没法说什么。

“我知道仲荣来找过你。她是害怕,看着我和娘在外奔波长大的孩子,没法想象寻常嫁作人妻的日子。”杨花字字恳切,“若你俩真能结缘,于你于她,都是好事。”

“你的心是石头吗,怎么能在此时说出这些话?”他心中憋闷,“杨花,我真恨自己生的这么晚。”江昌平的泪水还是流了出来,滴在杨花深而杂乱的掌纹里。

她把江昌平的手贴在自己的一侧脸颊,骨节分明的手与杨花粗黄的皮肤,斑白的发丝对比强烈。杨花笑得清淡又透彻,安慰道,“我于你来说,已是老妇,你我之情,见不得台面,我一个寡妇,勾引风华正茂的知府家公子,更是不知廉耻,不顾伦理纲常,若是为人所知,当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也无话可说。”

“在你眼里,我只是知府家公子吗?”江昌平出乎意料的咄咄逼人,“你以为我是看重什么才爱慕你,你说这些难听的话,我听你对自己说这些难听的话,我感受如何,你....”

杨花没让他继续说,搂过他的头,轻轻用那双苍老的手拂过他的发丝。

很快,一切都安静下来。炭盆里的木头燃尽,缩成乌黑一团,隐秘的冒出火光。

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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