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除夕。
扬州街巷里人声浮动,已有几分年节将临的暖烘气象。德韵山庄内亦是满目猩红。廊庑下,庭院中,处处高悬着新糊的绛纱灯笼,烛光透过薄纱,泼出一团团流动而不安的红晕。朱漆大门上,新贴的桃符还散发着松烟墨与胶漆的混合气味,左书神荼,右写郁垒,笔力遒劲,有镇压之威。
门楣悬着五色苇索,在骤起的北风中簌簌抖响,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除了几辈人都在宅里操持、无家可归的老仆,余下的仆役领了赏钱与年货,早已散去归家。偌大山庄,灯火通明,却因少了往来人影,显得比往日还空洞冷清些。
天还未亮透,杨花已从杨娇屋内问安出来。自姜云笃记事起,每年的除夕这一日,杨娇便闭门不出,不见任何外客,连女儿与外孙也不例外。她只独自在内室,面对一尊小小的铜佛,敲着木鱼,诵念经文。杨娇这个人,如同一块沉在深潭底的玄铁,冰冷,坚硬,不可撼动,连最热闹的年节,也无法让她浮出水面,沾染一丝人间烟火气。单调而规律的木鱼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腾,形成奇特的互不侵扰。
用过早膳。也只是比平日略多了几样糕饼,并无盛宴。杨花回房更衣。姜云笃与杨简则先行至祠堂。
祠堂里烛火长明,空气肃穆。供案上已摆好三牲祭品:一方煮得半熟、肋条整齐的猪肉,一只羽冠完整的雄鸡,一尾鳞片未损的鲤鱼。旁边是堆叠如宝塔的各式果品糕饼,以及三只斟满黄酒的青铜爵。线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梁间结成一片朦胧的岚霭。
诸事齐备,杨花才至。她今日换了一身玄色云纹缎面的长衫,通身无一点簪环首饰,长发只用一根乌木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耳廓,显得格外庄重,甚至有些肃杀。她步入祠内,先至铜盆前净手,水声哗啦,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用细麻布巾擦干手后,她行至香案前,取过一束线香,就着长明烛火点燃。双手持香,高举齐眉,她对着前方层层叠叠、密如森林的姜氏先祖牌位,缓缓地、深深地,鞠下躬去。一次,两次,三次。腰弯得很低,背脊却挺得笔直。而后,她将香插入硕大的青铜香炉中,青烟缭绕,模糊了她的面容。
姜云笃与杨简依次上前,净手,燃香,鞠躬。动作一丝不苟,是多年训练出的规整。礼毕,杨花又领着他们献酒,将爵中黄酒缓缓酹于祠堂前的石阶下,酒液渗入青苔缝隙,很快了无痕迹。
整个过程,无人言语。只有衣袂摩擦的窸窣,脚步移动的轻响,以及火焰吞噬香柱的细微“噼啪”。祭祀的仪轨一年比一年沉默,参与的人也一年比一年稀少。姜云笃依稀记得,很久以前,似乎有更多的面孔出现在这里,男女老幼,带来更多的菜肴与喧哗,仪式也更繁琐冗长。那些面孔如今已在记忆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
退出祠堂时,他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杨简:“仲荣,你还记得……有个伯伯?姜翊……姜翊阳。”
杨简脚步未停,侧脸在廊下光影里显得平静无波,声音也平淡:“兄长记岔了。别的宗亲,不与我们一处祭祖。”
见杨简无意再叙此话题,姜云笃便只点点头不再继续。
回到正厅,地上已铺开繁复的猩红毡毯,桌椅搭着绣有福禄寿三星与八宝纹样的锦缎椅披、桌围,颜色艳得有些刺目。
“我要出去一趟。午膳不必等我。酉时初刻,在东关街口汇合,我们也去逛逛坊市。”杨花立在厅中,如此通告道。
姜云笃神情困惑:“娘,可是....”
“不必多想。”杨花打断他,语气罕见地放得柔和了些,目光掠过他与杨简,有姜云笃不太熟悉的东西,像疲倦,又像一点稀薄的温情,“伯德,娘偶尔……也想跟自己两个孩子,出去走走,看看热闹。”
姜云笃相信这句回复。他心头微动,上前一步,体贴道:“今日风大天寒,娘出门务必添衣,保重身体。”
杨花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手掌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儿也记得穿暖些。”她笑,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鬓边几茎未曾拢好的白发,随着她转头的动作飘散出来,在穿堂风里颤动了几下,又服帖下去。她没再多言,转身走了。
杨简自始至终没吭声。她走到摆满干鲜果品的漆器攒盒前,抓了一把糖炒栗子,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剥着,往嘴里送。栗壳被她随手丢回盒中,因此下人们摆好的‘利市’的形制变得畸形。
午后,杨花到江府拜访。
当那张总是带着商人式笑容的脸,映着门外檐下新挂的红灯笼光,出现在江昌平面前时,他除了诧异,竟也生出几分被年节氛围催化出的淡淡喜悦。
“杨少东家?您怎么来了?”他其实猜到她多半是来给知府送年礼,顺道寒暄。
“大年下的,怎么,我就不能来给江公子拜个年?”杨花眉梢一挑,带着惯常的打趣神色。
“岂敢,只是……”江昌平一时语塞。
“说笑罢了。”杨花笑容微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混合着为难与恳切的神情。她故作焦急的在厅中略显忧虑地踱了小半步,才抬眼对江昌平道,“实不相瞒,是有事想烦劳江公子。伯德那孩子,性子闷,跟我这当娘的都没几句贴心话,偏偏对江公子您,是赞不绝口,钦佩有加。”她引着江昌平往府门外走,“今日除夕,扬州夜里最是热闹,江公子若无要事,不妨与伯德去逛逛。”
“杨少东家也去吗?” 话一出口,江昌平自己也微怔。
杨花眉毛微乎其微的一跳,随即笑意更深:“若江公子不嫌叨扰,我,还有小女仲荣,咱们四人一同游市,岂不更好?”
“江某荣幸之至。”江昌平连忙拱手。
两人一同出府,并排行走在街上。
灰黄冬日傍晚,天色渐暗,街旁店铺的红灯笼亮起,在青石路面上投下暖晕。行人摩肩接踵,年货摊子前热气蒸腾。孩童攥着新得的糖人、风车,尖叫笑闹着从人缝里钻过。
远远的。可以看见姜云笃与杨简立在约定的街口。
姜云笃身着藏青色直裰,乃上等漳绒所制,暗纹若隐,似云水流动。领口袖口镶浅灰锦边,针脚细密。腰间束深棕丝绦,白玉佩若隐若现。杨简则身着一袭浅蓝蜀锦交领襦裙,锦面光泽柔和,其上用细腻针法绣着淡雅兰草图案,领口袖口以月白色锦缎镶边,下着月白色马面裙,以银线绣蝴蝶戏花图,裙摆摇曳生姿,发间仅插着一只白玉簪,衣领上挂着一串金镶玉的坠胸。
她依然微微垂首,面纱遮颜,一副标准闺秀模样,唯有那双露出的眼睛,此刻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姜云笃,低声说着什么。姜云笃身姿挺直如松,侧耳倾听,目光落在妹妹脸上,深邃中透着一抹罕见不加掩饰的柔和。
不待二人走近,习武之人耳力敏锐,杨简已先一步察觉,面上笑意瞬间收敛无踪,转过身来时,已是惯常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姜云笃也立刻迎上前,与江昌平见礼,寒暄,眼神却极快地、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的杨花。
“娘,”他走近杨花,声音压低,“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向江昌平略带歉意地示意后,就快步走到前方数步之遥,低声交谈起来。
于是,杨简和江昌平被迫一起走在后面。
“娘是头一回,说要跟我和兄长逛除夕的坊市。”杨简的声音不再刻意细小,但仍带着拘谨的步态,只那双眼睛,在面纱上方闪着锐利的光,“她想同您攀交情,江公子。您大概不知,您在扬州士林中的才名,有多响亮。”
江昌平摇头:“杨姑娘言重了。是在下有幸,能与诸位好友同游。”
杨简隔着面纱,似乎嗤笑了一声。她忽然凑近了些,近乎失礼地上下打量江昌平,眼神明亮得有些灼人:“我娘……真是厉害。”
江昌平没有避开,也未直视她,只是目视前方,安静地走着。奇怪的是,他并不惊讶于她此刻流露的锋芒。一个自幼习武、枪法能得众人认可的姑娘,怎会真是胆怯柔弱之人?
行至街心一处射圃,围观者甚众。杨简径直走向那司射的老卒,将一串铜钱丢入他怀中,不等对方开口,已自行取过一张缠着赤色绸带的八斗强弓。那弓身黝黑,显然是专为习武男子所备。她却浑不在意,大步走到朱漆界桩后,双脚微分,沉肩引臂,挽弓如满月。
“击鼓!”清喝声自丹田而出,沉浑有力。她挑眉,朝江昌平的方向瞥来一眼,尽是明晃晃的傲气。
司射老卒惊在原地,待回过神,连忙清了清嗓子,奋力擂响身旁的红皮鼓,拉长调子唱喏:“贯的者得彩——中鹄者夺魁——!”
四周人群迅速聚拢,围成圆圈。众目之下,面纱女子凝神屏息,忽闻弓弦震响,白羽箭矢如电疾出,破空尖啸,“铮”的一声脆响,不偏不倚,正中高悬的压胜金钱方孔!五色丝绦应声而断,金钱旋转着落下。
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轰然喝彩与掌声。
司射疾步登上木梯,取下银光闪闪的压胜钱,高高举起示众,朗声道:“金矢贯璇玑,武运启新岁!”遂以一方红绸托着,恭敬奉至杨简面前。
杨简看也不看那司射,转身走回江昌平身边,拉过他的手,将那枚犹带铜弓寒气的钱币拍在他掌心。
“江公子,送你了。”
钱币正面铸“福德长寿”,背面刻“镇宅平安”,边缘环饰八宝纹。此乃射圃头彩,既可悬于门户驱邪,亦可随身佩戴佑安,是除夕极难得的祥瑞之物。
“杨姑娘神乎其技,江某拜服。只是此物太过贵重,在下……一时想不出有何足以回赠。”
杨简无所谓地摆摆手,示意他快走:“拿着吧。不过寻个乐子。庄里比这稀罕的物件多了,也没见哪个真显过灵。可见呐,”她转头,对江昌平莞尔一笑,面纱随之微动,“文人的祥瑞,还得真文人来使,才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