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与方才射箭时的凛然判若两人。
江昌平收紧手掌,钱币边缘硌着皮肉,看着杨简的侧脸,没再接话。
“娘这会儿,肯定正跟兄长说,”杨简倾身过来,压低嗓音,刻意模仿着杨花那种圆滑又略带算计的语调,“江昌平能看上仲荣吗?要是能跟知府家结了亲,咱们家,怕是又能买座茶山了。”但她嗓音终究年轻,学得不像,反透出几分笨拙的滑稽。
“杨姑娘,”江昌平面色平静,眼神却微沉,“您既无意于此,何苦拿江某取笑?”
“哦?那江公子猜猜,我动心之人是谁?”杨简调笑的脸倒跟杨花很像。
“在下不知。”
“你在想什么?我是娘的养女,所以……”她的目光陡然变得尖利,等他说出答案。
江昌平不吭声。
“昌平兄,实在对不住。”姜云笃略带急促的声音适时插入,打断了他和杨简之间的沉默。他快步走回江昌平身边,抱拳致歉,“宅里诸事冗杂,我能力不够,闹出些笑话。”
“无碍,无碍。”江昌平顺势移开目光,“我本是闲人,没什么打紧的。”
杨简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江昌平,就上前跟杨花走在一起。
姜云笃与江昌平落在后头,沉默地走了一段。
“那日文津桥上,”姜云笃率先开口,声音不高,“是在下失仪,让江公子见笑了。说来惭愧,我自幼……不识水性,且患有雀盲之症,暮色稍浓,便视物不清。那日桥上昏暗,心中惶惧,举止失措,还望江公子海涵。”
“竟是如此?”桥上昏暗,目不能视,又惧水,慌乱倒也说得通。但江昌平心知,这并非全部缘由。江昌平忆起他那时的神色和其怪异之举,思绪纷纭。他按下心绪,顺着话道:“是江某唐突,未能体察,反倒责怪伯德,该我赔罪才是。”
两人都心不在焉。彼此皆是善于察言观色之人,有些话点到即止,便都默契地不再深究,转而说起沿途所见灯饰、年货,言语间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轻松。
不多时,杨花与杨简折返回来,手里拿着油纸包着的缙云烧饼,热气腾腾。
“饿了吧?尝尝这个,我与仲荣刚买的,味儿不错。”杨花将烧饼分给二人,热意驱散了指尖寒气。
“兄长还没吃过坊市小食吧,喏,吃完烧饼,前面还有龙游发糕。”杨简脸上少见的显出稚气,语调也兴高采烈,“对面的金华酥饼闻起来也不错,没想到娘对摊铺小食了解颇深,真是难能尽兴。”
江昌平轻轻咬了一口,油香肉香扑鼻而来,又薄又透的饼皮,酥脆爽口。
“可还吃得惯?”杨花笑得开朗,“小食摊不及灶头厨子做的精致,但吃这口热乎劲,再游街赏景,滋味可就上上乘了。”
姜云笃与江昌平几乎同时点头。他们抬眼望向四周:街衢两侧摊棚林立,灯火如昼,人影交错。锦衣者与短褐者摩肩,老者缓步,幼童嬉逐,讨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笑语言谈声,汇成一片嗡嗡然又暖洋洋的声浪。
太平繁盛之景,如一幅鲜活的《上河图》在眼前展开。
那一瞬间,某种相似而沉重的思绪同时攫住了两人。满目繁华,终究系于国运民生,系于官吏治绩,系于商贾货殖,系于每一个躬身劳作的匹夫匹妇。而自己,读圣贤书,求功名路,将来又能立于何处,做些什么,方不负这眼前人间烟火,不负书中万里江山?
人潮如流,四人随波行走。
行至漾江畔,灯火愈盛,丝竹笑语自临水的花楼酒肆飘来。杨简脚步慢下,总算按捺不住,“娘,我想和兄长去试试灯谜。”杨简手指暗暗用力,牢牢拽住姜云笃衣袖,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杨花目光在两人面上一扫,了然她是想借机去近旁的醉花楼寻苏恙,心中无奈,面上只淡淡道:“去吧。我带江公子去那边桥上看看河灯。亥时初刻,茶楼见。”
待两人身影没入人群,杨花转向江昌平,略带歉意:“让江公子见笑了。孩子们贪玩,不懂事。”
江昌平摇头,抬手指向漾江水面。但见大小画舫、花船缀满彩灯,倒映在墨黑江水中,漾开一片流金淌银的光河,与天上疏星竟分不清虚实。“能见此景,已是眼福。”
“此处人多,我们登茶楼上看,视野更佳。”杨花说着,极自然地伸出手,拉住江昌平的小臂,引他往旁边一座临江茶楼走去。
她的手隔着江昌平的衣衫,传来清晰的触感。掌心有厚茧,指节有力,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粗粝。温度却异常滚烫,透过数层衣物,灼着他的皮肤。江昌平臂上肌肉一僵,竟似被冻住一般,指节都难以屈伸。
“到了。”登上二楼雅座,临窗视野开阔,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的寒。杨花松开手,指了指一旁丫鬟捧着的托盘,上面叠着两件狐裘大氅,“楼上风硬,披上吧。”许是察觉江昌平方才的僵硬,她示意他自己取用。
江昌平缓过神,反而先取过一件,抖开,轻轻披在杨花肩上。手臂几乎在颤抖。
“杨少东家,”他觉察自己喉咙发紧,“可是……心中有事?”
“很明显吗?”杨花面露诧异,伸手敛了敛衣领。她转头望向窗外江景,侧影被楼下万千灯火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边。“我……难能陪伯德与仲荣出来。看着他们,忽然发觉,仲荣竟已比我高出许多。孩子们长大得太快,作为娘,总归有些感慨。”
江昌平看着她。她谈及为母之情时,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生疏,像在复述别人的感慨,而非发自肺腑。这察觉让他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他不再追问,也不愿听她这些似是而非的话。隐隐约约,在杨花落寞的神情里,他又觉得不止如此。
杨花的目光落在江心最华丽的一艘花船上,船头正在燃放烟火花炮。一蓬银光骤然炸裂,化作万千流萤坠落江水,映得她眼底也流光闪烁。她回过头,看向江昌平,那双惯常精明算计的眼里,此刻漾着一种近乎柔和的波光。
“很美,对吗?”她轻声问。
江昌平盯着杨花,烛火与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他不明白。
“是,”他最终点了点头,移开视线,也望向那片璀璨的江面,“美不胜收。”
“过年了。”她喃喃道。
“嗯,过年了。”
话音未落,烟花在江上盛开。岸畔爆仗齐鸣,数声脆响破空,继而烟焰腾起,初如星火点点,转瞬在黑夜绽裂。楼下人声鼎沸,欢声笑语。烟焰红光灼灼,连游人鬓发,衣袂上的纹样都清晰可辨。
“江……”杨花的声音被喧闹声盖住,“…旦…。”
“什么?”江昌平侧耳。
杨花深吸一口气,脖颈上蜿蜒的旧疤微微凸起。她朝着他,在又一波烟花炸响的间隙,提高声音,大声喊了出来:
“江昌平——岁旦祯祥!”
她的身体微微绷紧,目光灼灼。
江昌平望着她被焰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片刻,也提高了声音,却异常轻柔地回应:
“岁旦祯祥。”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硝磺气味,烈而清冽,混着茶楼内飘出的雨前茶香,湖面水汽的润凉。光影明灭,杨花的侧影随烟火落尽,彻底沉入檐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