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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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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没点灯。稀薄的天光从高高的槛窗透进来,只勉强照出家具器物僵硬的轮廓。杨花站在幽暗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目光沉沉地落在青砖地面上某一点。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飘忽,却一圈圈缠上来,勒得人透不过气。

“谁许你,去知府衙门的?”

杨简立在堂下,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女儿想为母亲分忧。”她答得干涩,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分忧?”杨花蓦地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杨简,“你那点弯弯肠子,在我面前舞一舞就罢了,怎敢到江乐道那儿去显摆?”看杨简这幅样子,一股邪火“噌”地窜上杨花头顶,烧得她牙根发痒,手指几乎要戳到杨简的额心,“要真替我分忧,你就该老老实实在家念书,少去掺和苏恙那档子事儿。”

她胸膛起伏了几下,硬生生将那火气往下压了压,转身几步跨到主位那张沉重的红木椅上坐下,声音转向一旁的姜云笃:“姜伯德,冬敬的单子,你清点过没有?送了些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

姜云笃垂手立在侧旁,闻言立刻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回娘的话,与往年旧例相仿。宜兴紫砂壶二十把,上等徽墨百挺。收了土仪,退回红封。”

“糊涂!”杨花刚沾着椅面的身子猛地弹了起来,“怎么能在府衙里送这些物件?”

“有何不妥么?”杨简抬起脸,眼中不解,“正因是在府衙,光明正大送去,反倒显得我们与江大人之间无私无弊,坦坦荡荡。”

“坦荡?”杨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涨成一种骇人的紫胀。她举起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在空中虚划了半圈,又重重地捶在自己腿上,在空旷的厅堂里焦躁地踱起步来,“一把上好的宜兴壶,市价十五两不止!一挺顶级的徽墨,少说也要十两!二十把壶,一百挺墨,这就是一千三百两雪花银!一千三百两!你们知不知道,一千三百两银子是什么分量?”

她猛地站定,转过身,脸几乎要贴到杨简面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抚安县,一个上等县,全年县衙所有的开支——官吏俸禄、驿站马匹、孤老赈济、城墙修补——加在一起,拢共不过一千六百两!一个农户,赶上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刨去田赋、丁银、种子、牲口料,一年能落下十两银子,便要谢天谢地!若是遭了灾,颗粒无收,倒欠五两也是寻常!一千三百两……够一个这样的人家,活上一百三十年!从太祖皇帝开国,活到眼下宣仁爷当朝!”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面目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几分狰狞。“扬州大水才过去几年?东关街上给咱们立的那块‘义商’碑,石头缝里的青苔还没长满呢!你倒好,一个冬至节敬,轻飘飘、大摇大摆,随手就送出去一个县衙全年的嚼用!你让扬州府的百姓怎么看?让那些盯着咱们的眼睛怎么看?猖狂!你这是要把咱们架在火堆上烤!”

她想起灾年咬牙捐出的那几千斤茶叶,想起粥棚前密密麻麻、眼窝深陷的灾民,背脊倏地窜上一股寒意,冷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娘,我原是想……”杨简想开口解释什么,被杨花打断。

“你想?你想什么?!”杨花粗暴地截断她的话头,呼吸粗重,“搁在往年,在自家山庄设宴,关起门来送上这些,彼此心照不宣,也就罢了!今年是什么光景?南直隶的官还在扬州没走!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青天白日,领着人,抬着大红漆箱,从府衙正门招摇进去!你想干什么?你想告诉全扬州的人,我杨花捐了义粥、立了碑还不够,还要抖一抖钱袋子,抖得比县太爷的库房还响?!”

“娘,江大人开箱时,让人下去了,没外人看到物件,如今怎样可以补救,女儿一定全力去办。”杨简意识事情未办妥当,神色严肃不少。虽说冬敬年年有,也是大伙儿心知肚明的明里交易,既充实衙里库房,又给自己行了方便,但抬着大红木箱去府衙,确实太不知收敛。

杨花眉头皱的死紧,在厅中又踱了几步,脚步又急又重。忽然,她停下,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喃喃道:“不对,时机不对。李厉、林渊还没走,上面怕是有什么动静。这一下,太扎眼了。”

“仲荣,今日去知府,有见到什么不寻常的人吗?”

杨简凝神回想:“穿过影壁时,恍惚瞧见一个穿绯色袍子、补子上绣着虎样纹路的官,正与江府台在二堂说话。我被引到西花厅等候,并未与那人照面。”

“三品武官。来扬州作甚。”虎纹是豹,武职三品以上才许用豹补

杨花眯眼琢磨,目光掠过姜云笃身上那件难掩矜贵的檀褐色织金道袍,瞳孔骤然一缩,“河道都督……怕是运河出事了。要拿咱们这些商户开刀,榨油水填窟窿了。”

“娘,江大人今日应当已见过城西程家的人。”姜云笃低声道,他想起江乐道在轿中提及“盐义仓平粜”时略显疲惫的语气,“只是……看江公子的模样,对此事似乎一无所知。”

“江昌平就是个书生,文章写的漂亮,”杨花叹了口气,“官场腌臜事儿,是一无所知啊。”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眼前一双儿女,最终停在姜云笃身上,语气不容置疑:“月半茶市会商,娘这会儿该回来了。伯德,你去换身衣裳,从今日起,出门见人,只许穿棉布。记牢了。”

“是,娘。儿子愚钝,惹娘烦忧,儿子知错。”姜云笃立刻深深一揖,头埋得很低,面上惭愧不已。

杨花看着他低垂的,露出苍白后颈的模样,目光触及他袖口虽经仔细浆洗、仍隐约透出的一丝暗褐色,心头某处软了一下,语气稍缓:“……也无需太过。绸缎衣衫,穿在里头便是。过了这阵风头再说。”她顿了顿,转向杨简,声音重新变得硬冷,“仲荣,你也听着。生意场上的事,水深着呢,不是枪棒拳脚能应付得来的。”

她走回主位前,却未坐下,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光滑的椅背,目光在空旷而昏暗的大厅里缓缓扫视,似检阅无形的千军万马。半晌,她低声开口,既像是训诫,又像是自语,带着一种苍凉的洞悉:

“伯德,仲荣,见微可知著。一片荷叶擎住雨水,不过瞬息之间,你们可知它底下,有多少盘根错节、纠缠不清的藕根与淤泥?”她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不再看他们,径直转过身,朝着门外暮色走去,衣摆拂过门槛,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又沉甸甸的话,散在穿堂风里:

“尾巴要夹不住咯。”

杨花去见杨娇了。厅里的下人早已被她挥手屏退,屋里只剩姜云笃和杨简二人。

杨简几乎是立刻就垮下了肩膀,方才那副紧绷顺从的姿态潮水般退去。她长长吁了口气,不再顾忌仪态,向后一仰,整个人的重量都陷进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椅子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的嗓门也恢复了平日里的清亮,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味:

“哥,娘今儿施姜汤,脸色如何?可曾念叨什么?”

姜云笃也松懈了些许,走到另一张椅子旁坐下,“陆盛给娘递了话,说我借着办差的由头,在外头吃茶听曲,逍遥快活。”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般没影儿的瞎话,娘岂会信?”杨简嗤笑一声,随即眉头微蹙,“可陆盛也不是蠢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仲荣,宅子里上下谁不知道,外祖母治家如治军,娘行事更是滴水不漏。”姜云笃整理着自己略有些凌乱的衣袖,让它们妥帖地垂在椅侧,目光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反话往往比正话更易入心。陆盛是想告诉娘,我姜伯德年岁渐长,心里……也开始有自己的盘算了。说我吃茶听曲是虚,点明我有私欲是实。”

“对他有何好处?他不过一个分号的掌柜,攥着那么点股。”杨简坐直起来,若有所思。

“正因攥着股,才更想往上够一够。”姜云笃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些,“《孙子》有云,‘乱而取之’。骨肉之间若生嫌隙,自然有人想做那卞庄,等着两虎相争,好坐收其利。”

杨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懂了。《大旻律·户令》写得明白:财产继承,诸子均分,无子者由侄继承,妇人无继承权。商籍是兄长之名,陆盛真是聪明人,一边讨好你,一边使娘对你起疑。”

“仲荣,”姜云笃叹了口气,“娘是何等人物,这些她岂会看不清?你今年才十五,有些事……操之过急了。”

杨简霍然抬眼,不再是方才在杨花面前的畏缩或不解,而是清冽冽的两丸浸在寒水里的黑石子,直直扫向姜云笃。

“兄长,”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既看得清娘身处何等的困境,怎能不明白我心里的焦灼?”

姜云笃当然明白。他无话可说。

杨简站起身,走到姜云笃面前。她身量颇高,站在坐着的兄长面前,竟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她缓缓张开双臂,是一个雏鸟试翼般的姿态,眼神却锐利如刀:“儿女长大,如同雏凤,羽毛渐丰,喉舌渐硬。我这双翅膀,已经长出来了。若一直收着,缩着,等到风雨来时,栖身的树枝断了,下场……也不过是个‘亡’字。”

“仲荣!”姜云笃仰头望着杨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痛色与焦躁,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我会护着你!你就不能……信一信兄长吗?”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换了话题,“娘方才话未说尽。江大人今日急着见程家的人,又与那武官密谈,恐怕真与运河河道有关。若是淤塞影响了开春后的漕运、盐运,他这个知府责任首当其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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