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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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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杨简迅速跟上他的思路,“江乐道打算从程家这些盐商巨贾身上,刮出钱来疏通河道?”

“朝廷拨下来的工部款项,历来层层克扣,到了地方,十成里能剩下五成便是万幸,如何够用?”姜云笃想起江乐道提及“盐义仓平粜”时的疲惫,“提前动义仓的粮食,恐怕……不只是为了可能的饥荒,更是为了筹钱。”

“钱不够,便再向朝廷奏请啊!”杨简闻言,一股无名火起,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出了事不去想如何根除弊病,倒先琢磨起死了人如何糊弄百姓!一群……国之蛀虫!”

“慎言!妹妹慎言!”姜云笃脸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左右环顾,压低声音急道,“诽谤朝廷命官,按律是要杖一百、流三千里的!这话岂能胡说!”

“你们嫌我招摇,怕我引火烧身,”杨简却浑不在意,几步走到大厅中央,声音在空阔的厅堂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府衙正缺钱,我一下子送去一千多两,如今又来了两个更大的官。本来这火或许烧不到咱们头上,现在倒好,我自己把柴禾堆到了家门口!捐便捐罢,咱们家每年给官府交的税银、捐的乐输,难道还少了?有何可心虚!”

“哪里只是捐钱的事!”姜云笃颓然低下头,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声音满是无力,“南直隶的右布政使、右参议在此,江知府……便做不得主了。咱们送去的画,那十万两雪花银,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块敲门砖,是咱们懂事的表示。如今河道有事,他们若真将主意打到扬州商贾头上,咱们便是首当其冲。那点懂事,抵不了真金白银的报效。”

杨简沉默了。她脑中飞快掠过账册上那一串串令人眩晕的数字,那幅《风云期会图》背后骇人的代价——“十万九千一百八十二两”。这笔钱,足够六十多个像抚安那样的县衙,支用整整一年。

“仲荣,”姜云笃看着她冷冽的侧脸,语气复杂,带着由衷的惋惜,“以你之才,,若是男儿身,将来科举入仕,进户部做个清吏司郎中,核查天下钱粮,定能有一番作为。如今……困在这宅院里,终日与账册银钱为伍,实在是委屈你了。”

杨简转过头,毫不客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清吏司郎中?才正五品。我若是男儿,真能考出去,”她扬起下巴,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怎么也得进内阁,当个首辅,替天下百姓清算这本糊涂账,那才够劲儿。”说罢,自己也觉得这话孩子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尽说这些没影儿的事。”

姜云笃被她逗得想笑,却牵动了不知哪处的伤,闷闷地咳嗽了几声。从茶楼回来直到现在,他几乎滴水未进,喉咙干得发紧。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去倒茶,动作却因右臂的牵制而显得有些笨拙。杨简见状,立刻快步走到一旁的八仙桌边,提起温在棉套子里的白瓷壶,倒了满满一盏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中。

“你的伤……怎么看着反倒重了?”她眉头紧锁,看着他接茶盏时左手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是悄悄找个信得过的郎中,开些内服的汤药吧。”

“不可,”姜云笃垂眼看手心的茶杯,慢慢端起来抿了一口,“会惊动外祖母的,她最闻不得药味。”

“去漾江别院住吧,年底各处庄子铺面要巡查对账,也需得在外奔波。你总这么着也不是事。”杨简想了想,离过年还有半月,内服外敷好好养养,等除夕那天回来应该也差不多。

姜云笃缓缓点了点头,将微温的茶水饮尽。“也好。只是年底事多,红账虽已大体结清,各处年礼往来、庄仆犒赏、祭祀准备,千头万绪。这些琐碎……”

“我来。”杨简接口道,语气干脆,“娘眼下怕是没心思管这些。事已至此,躲是躲不掉了,不如掺和进去。你们就在外面焦头烂额吧,宅里这些杂务,我来张罗便是。”

“还是我太没用。”姜云笃放下茶盏,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自己摊开带着薄茧的左手掌心。他又想起江昌平,想起他清隽而富有才情的文章,想起他谈及科举时自嘲却理所当然的笃定。“绠短者不可汲深啊。”他低低叹息,满是力不从心的苦涩。

“哥,你也别妄自菲薄,娘不是说过,文人以书为筋骨,商人以书为锄犁。”杨简知道姜云笃不甘,一针见血的安慰道,“咱是功利之人,哪能这么快高中。”

姜云笃认命的感慨:“要真能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我就真能以书为筋骨了。”

“耕地哪读得上书啊,兄长,莫自怨自艾。我去练枪了,再不去,外祖母怕是要着人来催。”她走到门边,又回头,对候在廊下的燕儿扬声道:“燕儿,给你家少爷再煮壶热茶来,用我年前收的那罐老君眉。”

“仲荣,早些歇息。”姜云笃跟着起身,看着她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挺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生气。他心头微暖,刚想举步,眼前却猛地一黑,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连忙伸手扶住了冰冷的门框。

一日到尾,只在茶楼吃了块点心。姜云笃通身疲倦,略有懈怠,便一下席卷全身。

“燕儿,不必去煮茶了。你去看看,娘可从东家院里出来了?若出来了,问问她可还有别的吩咐。”姜云笃强撑起精气神,缓步往堂外走。

“那少爷您更衣,我叫春梅来侍候。”

姜云笃摇头,“不必了。”他站直身子,拢了拢衣襟,宽大的道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廊下的灯笼已然点亮,昏黄的光晕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他转身,独自沿着被烛火映照得明暗不定的小径,朝自己的书房走去。

“问完来书房告诉我。”

“是。”

夜里冷,风更是寒凉刺骨,草叶早已落光,枯枝相撞,声音如书页抖动,待他回到书房,神志已彻底清醒过来。

姜云笃走到画案前。案上收拾得整整齐齐,唯有一张纸,平平展展地铺在正中。纸上是他亲手誊抄的,江昌平乡试策论中的一段:

臣闻国以民为本,民以田为命。今富商联官僚之威,阡陌跨州郡之界,民无立锥而仓庾多虚。今之兼并者,其术有六:一曰「投献」,贫民以田投靠势家,甘为佃奴,实则田入富室而赋留原主;二曰「诡寄」,富商买通吏胥,将田产散入百十个虚户,名曰「花分子户」,实则赋税全免;三曰「飞洒」,大姓造册时,以肥田换瘠田,以熟田易荒田,赋税如飞鸟散落,尽归小户;四曰「包占」,官僚仗势圈占湖滩海涂,筑堤成田而隐匿不报,如苏松豪强占夺官圩千顷,岁失税粮百万石;五曰「逋欠」,富室积年拖欠赋税,官府追比时则以「灾荒」为由搪塞,终成「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六曰「役累」,里甲正役本由丁田均派,今富商买通里长,竟使「有田者无役,无田者充役」。

......

烛火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将他本就瘦削的脸颊衬得愈发凹陷。他伸出左手,指尖缓缓拂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指尖感受到墨迹微微的凸起,以及纸张特有的、细腻而冰冷的纹理。他就那样站着,垂着眼,一遍,又一遍地看。

良久,他极轻、极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慢慢将那张纸卷起,用一根青玉镇尺压住。然后,他在书案后的圈椅里坐下,从一旁摞得高高的书堆中,抽出一本边角已磨损的《京华日抄》,就着那跳跃的、渐渐缩短的烛火,沉默地翻阅起来。

烛芯“噼啪”轻爆了一声,流下一滴滚烫的蜡泪,凝固在黄铜烛台上。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燕儿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少爷……”

姜云笃的目光没有从书页上移开,只抬了抬手,示意她说。

“夫人说,不必找她,她与东家自有对策,让您且做当下应做之事,其余种种,需要时自会唤您。”

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姜云笃的脸半隐在书案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烛光只照亮他紧绷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他轻轻挥了挥手,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去歇着吧。”

门外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庑的尽头。

姜云笃站起身为自己更衣。扯开手臂上绑住的棉布,皮肉黏粘处模糊一片。姜云笃焦躁的皱眉,动作鲁莽。疼痛不算什么,只是太期望好得快些,反倒不如所愿。

太慢。该快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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