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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一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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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屏住呼吸,眼神在陈文枢和苏恙之间梭巡。

他沉默着。堂屋里只有陈璋发觉气氛紧张而不安分地挪动凳子的声响。

良久,陈文枢慢慢地把钱袋往回推了推,动作迟缓得像搬一块巨石。

“爹,对不住你。”他开口,声音干涩:“既已....身入那种地方....”

他没继续说下去,苏恙却已经明白了。

她看着父亲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份真切的担忧恐惧,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残存的父爱,还是极致的残忍。她十几年赖以生存的‘找到家就好’的信念,轰然间碎裂一地。

苏恙挺直背,浑身冰凉,声音微弱如蚊蚋:“不必说了,陈大人。”

陈文枢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老泪纵横。他注意到苏恙脖子上的银锁。在新昌县许多年,怎会不知江林两家的家事过往,他一下便认出是江府台的家制银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似乎停了。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异常艰涩,委婉,带着试图掩饰却欲盖弥彰的心虚:“或许....高门子弟,才是你的缘法?他若真心待你,即便....即便只是侧室,也强过回到这乡下,受人指摘,蹉跎一生....至少,衣食无忧,或许....还能得些尊重。”

苏恙常年流连于宴集,如何能看不懂人心。陈文枢的话表面像是为苏恙寻觅一条更好的出路,但那闪烁的眼神,微微前倾,带着渴盼的身体姿态,却透着另一重心思——若能通过苏恙认识江乐道,哪怕微末联系,或还有重返仕途或被举荐的一丝希望。

她看着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交织的悲痛,恐惧,算计和无法掩饰的羞愧。她以为自己找到血脉亲情,没想到只是另一个权衡利弊的场所。

苏恙彻底醒悟了。从她的名字年龄被刻上醉仙楼的号牌时,就已经成了用来交易的,略显不堪却尚有价值的筹码。这木牌,是一道无法跨越的深崖,使得她和陈文枢,虽都活着,却早已在对方命中死了。

她站起身,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场十四年才终于醒来的噩梦。她没有再看父亲,也没有看那表情复杂的王氏和懵懂无知的弟弟。

她转向杨简,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涟漪:“仲荣,走吧。”

她转身,走出院子,没有回头。脚步落在冻土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身后,隐约传来陈文枢带着哭腔,无力的呼唤:“英娘....”

苏恙没有停下,也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走,沿着来时的土路,一步一步扎实的走。快三月了,风还是很冷,似浑污的冰冷河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终将她彻底淹没。她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压得极低的天,忽然想起楼里那个疯了的舞妓常念叨的话:“别找了,人海茫茫,找不回,找不回了....怎么都找不回,我不找了....不找了....”

杨简握紧苏恙的手,什么都说不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赎身的票据还在,可苏恙已经没家了。

马车颠簸在通往城内的土路上,轱辘声单调而沉闷。厢内,空气像凝固的猪油,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恙蜷缩在角落,头靠着冰冷的车壁,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枯黄田野。

杨简坐在对面,见苏恙死灰般的脸,心如刀绞。然比痛惜更甚,是滔天自责愧疚。这些年,是她一次次对苏恙描绘家人团聚的幻梦,给本是虚无的希望添柴加火。如今苏恙坠入冰窟,她难辞其咎,仿佛亲手在背后将苏恙推落绝境。这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车厢在风声呜咽中行进。

苏恙极轻微地动了动,眸光涣散,声若游丝:“仲荣,我如今....真成断梗飘蓬了。”她在无边痛苦中欲抓住什么,神思恍惚间,喃喃如呓语:“伯德,他...原也当我是下贱妓女么....”

此话如金针刺穴,直扎杨简命门。她浑身剧震,目中怜愧顷刻被惊惧取代。她坐直了身体,一直紧握着手炉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苏恙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探寻的语气。杨简太熟悉了,她自己心底,无数次演练过的,面对兄长时,该如何掩饰的语气。

姜伯德。她的兄长,她异父异母之兄。她除夕迫切想从江昌平嘴里听到的,无法言说又恨不得昭告天下的,连午夜梦回都只能小心翼翼触碰的名字。她深埋心底见不得光的毒沼,暗藏于心的悖德之念。

她爱姜伯德,如窃贼迷恋自己永远无法正大光明拥有的宝藏。

恐惧霎时吞没愧疚。她害怕苏恙亦窥见兄长的温和清肃。怜惜,往往是情之起始,她害怕姜云笃对苏恙生出怜惜。她害怕失去姜云笃,哪怕姜云笃从来只当她是妹妹,她也无法忍受他可能的,投向苏恙的目光。她害怕失去最后一点卑微的,藏在阴影里的念想。

她更害怕失去苏恙。一旦苏恙察觉到自己龌龊的悖德欲望,将比失去与苏恙的友情更令她无地自容。

愧疚让她想抱住苏恙忏悔,恐惧却让她必须竖起壁垒。两者角力,终是自保之念占了上风。

她松开几乎要掐进肉里的指甲,面上诸般情绪倏然收敛,声音不高,每个字都似冰珠子,冷肃生硬地砸出去:“兄长素向恪守礼法,所有人,皆一视同仁。”

苏恙骤然回首,瞳仁紧缩。相识多年,不会有错,她分明看见杨简眼中未及掩藏的戒备。是那丝爱慕被发现,还是杨简也觉得她肮脏,她不解是何原因,却真切感知这最后留恋,已被轰然抽离。

方才血缘断义之痛未消,此刻知己又划鸿沟。父嫌其失贞玷辱门楣,如今,连仲荣都弃她如敝屣。莫非所有清正之物,近她皆染尘垢,如她这般沦落风尘者,原不配真心相待吗。厌恶之感如毒蔓缠心。她不仅无福承欢膝下,竟连知己亦不配拥有。

苏恙唇颤欲言,如鲠在喉。唯有清泪纵横,连呜咽都无声。她蜷若僵蚕,似被抽去神魂。

杨简见苏恙形神俱灭之态,疚心疾首至极。可同时失去挚友和兄长的畏惧如铁索缚身,让她此时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扭头紧盯窗外浓夜,任内心两念相戕。

马车晃入扬州城。满街灯火如昼,映在苏恙泪痕斑驳面上,平添几分鬼气。

车厢默然,较外界喧嚣更慑人。

至巷口停驻。

苏恙抬眼,不视杨简,气若游丝:“到了。”

杨简身子不动,语气歉疚:“等我,接你出去。”

晦暗不明的灯火下,苏恙轻点了点头。

两人分别。杨简站在原地,看她步履蹒跚,背影薄如剪纸,转瞬没入闾巷阴影。她始终没有说出那句在喉咙里翻滚了无数次的,混合着道歉和恐惧的话:别厌恶我,苏恙。

她以为会有下次。

可没有下次。

因为苏恙死了。

三月初一,是今年的春分,是苏恙泡在水里被发现之日。

这天傍晚,仆役引一驿卒至杨简庭前。

“杨姑娘,”那人躬身,“受人所托,送此物至府上。”

“何人所托?”她问,声音干涩。

“醉仙楼苏恙姑娘。”驿卒答,将包袱递上。

里面是两样东西。

姜云笃送苏恙的紫檀嵌螺钿琵琶。她送苏恙的江氏银锁。

苏恙一句话也没留。

杨简疯了一样问驿卒,是否只有这两样东西。

是的。只有这两样东西。

她失神的瘫在地上,嘶吼出声。

她披头散发的朝地上砸拳,如一个蛮不讲理的稚童。

她该多绝望,才会纵身跃入江水。

是她害死苏恙。

是她放开她十指覆茧的冰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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