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支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道:“少爷,都备妥了。车马在门外。”
姜云笃没有直接回答,只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个未曾打开过的桑皮纸大封,小心放入袖中暗袋,轻轻按了按。
“走吧。”他说。
马车辘辘行在徽州城的青石板街上。晨光稀薄,街市已有些喧嚷,因祁县粮灾波及,多是排队购粮囤积的百姓,面色焦黄,低声交谈着令人心惊的米价。车帘低垂,姜云笃却能感受到那一道道投向车马的,麻木的视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硬挺的封套边缘。这里面是此趟售米所得,扣去一切本钱、脚力、镖金及予伙计的厚赏后,剩余的全部。数目不小,沉甸甸像块烙铁。
知府衙门在城东。黑漆大门,铜钉森然,石狮踞守,气象威严。
姜云笃递上的名帖朴素,金粟笺上仅一行字:“晚生扬州姜云笃谨拜”。门房是个眉眼通透的老苍头,接过名帖,目光在他身上价值不菲却毫不张扬的衣料上一掠,又瞥了一眼门外那辆虽是风尘仆仆却显见精良的马车,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姜相公请少待。”
转身入内,步履稳当。
等候的时辰并不长,于姜云笃却仿佛过了许久。
胡以诚,甲第出身,宦声素佳,尤以“勤实”二字载于口碑。祁县的急报,沿途州县关于扬州商贾借运粮牟利的风声,此刻定然已躺在他的案头。
“姜相公,府尊大人花厅叙话,请随小的来。”老苍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大堂,不是二堂公廨,是后衙的花厅。这分寸拿捏得极准,既非公事公办的距离,亦非私邸密谈的亲昵,而是审慎的、留有回旋余地的客气。姜云笃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随人进去。
穿过几重仪门、回廊,草木还未复苏,庭院显得有些萧疏。花厅门开着,里面光线明亮。迈过门槛,姜云笃一眼便看见了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人。胡知府约莫四十七八年纪,面容清癯,肤色是久居官衙缺乏日照的苍白,三绺长须修剪得齐整,穿着半旧的藏青直身便服,手里正端着一盏茶,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姜云笃快步上前,依足礼数,撩衣跪下,行了拜见尊长的大礼:“晚生姜云笃,叩见府尊大人。”
“不必多礼,请起,看座。”胡知府的声音不高,平稳如一池不起波澜的秋水。他受了全礼,这是应有之分。待姜云笃在下首椅上小心坐了半个身子,他才缓缓开口,目光如秤,似在掂量:“你,是杨娇外孙?”
“正是。府尊竟知寒家薄名,晚生惶恐。”姜云笃欠身。
“嗯。昔年在京,与今科南直隶提学叙旧,曾听他提起过你,十四进了学,写得一手好字。”
胡知府吹了吹茶沫,语气像是闲谈,却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他点出了姜云笃的秀才身份,也暗示了消息来源:并非市井商贾传闻,而是清流文官的圈子。这是抬举,也是划定界限:我知你是个读书人,莫要只以商贾面目相对。
姜云笃心下一凛,姿态更恭谨:“提学大人错爱,晚生资质愚钝,于举业一道荒疏,实在有负师长期许。如今在家塾,也勉力经营些家族琐务,说来惭愧。”
“经营亦是本分。”胡知府放下茶盏,那青瓷底托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微响。“此番远来徽州,一路辛苦。祁县之事....本官已有耳闻。”
他话锋转得自然,目光却骤然凝实了些,如针般刺向姜云笃,“粮道阻塞,黎民倒悬,正是上下焦心之时。足下因势利导,倒是....解了一时之急。”
“因势利导”四字,说得平淡,听在姜云笃耳中却重若千钧。此非褒奖,而是定性。他立刻离座起身,再次深深揖下:“府尊大人明鉴!晚生正为此事,特来向大人请罪!”
“哦?何罪之有?”胡知府身子微微后靠,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姜云笃保持躬身姿势,声音清晰而沉痛,将早已在腹中推敲过千百遍的言辞,不急不缓地道出。他略去精细谋划,只说“闻知祁县窘境,心中忧急”,他淡化沿途与州县官吏的具体交涉,只说“各衙门父母官,体恤民瘼至切,以高于市价的银两,购入自己的存粮,并许协同押运,以补心中惭愧”,他更将祁县百姓抢粮的混乱,轻描淡写为 “群情一时激切,幸赖王县令与本地伙伴弹压安抚,未成大患”。
“晚生自知,”他语气转为沉重,“此等行径,实是商贾侥幸之心,乘官府一时转运不继,僭越行事。于法度,是扰乱纲常;于本分,是取巧营私。一路行来,见灾民惨状,晚生五内如焚,更深悔此行孟浪,非但不能救民于水火,反恐陷各位父母官于办事不力之议,玷污老大人抚境安民之清誉。”
他略略停顿,感受到胡知府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如实质般沉重。
“售粮所得,除去本钱脚力诸项,确有些许余资。”他继续说道,声音更低,却更恳切,“此钱,晚生不敢视为利市,每念及此,便如见沿途饥民哀恳之目,夜不能寐,食不甘味。若径付祁县衙门,恐流言蜚语,损其清操,更令府尊大人统御之局面上蒙尘。晚生思之再三,唯有冒死携来,呈于大人台前。”
说到此处,他才直起身,从袖中取出那个厚厚的桑皮纸封套,双手高举过顶,并不递上,只是躬身奉着。姿态如呈递诉状,恭敬而卑微。
“此非贿赠,实乃晚生心中惶恐无地之罚资,亦是沿途所见生灵涂炭,吁请于天的一点赎愆之念。伏乞老大人念在百姓困苦,将此微物纳入府库公帑。或可补贴此番因转运粮秣,各州县所耗之额外民力;或可留待青黄不接之时,购粮平粜,稍抑市价;或可抚恤祁县孤弱,助其重建生计。如何支用,全凭老大人为万千生民计,秉公裁处。”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恳切地望向胡知府:“若得如此,则晚生虽负投机钻营之名于外,或能稍减心头愧疚于万一,大人爱民如子之德政,亦可昭然于世,不受小人非议所累。此晚生一点痴心妄想,僭越糊涂之处,任凭大人责罚,绝无怨言。”
花厅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微弱的风声,和更漏滴水细微的滴答声。胡知府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敲击椅扶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目光深湛,先看了看姜云笃高举过顶的封套,又缓缓移到姜云笃脸上。
良久,胡知府极轻微地叹了口气,卸去了那层无形的对峙。他并未去接那封套,而是抬手,虚虚向旁边的小几一指,声音听不出喜怒,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且放下吧。”
姜云笃依言,将封套端端正正置于小几空处,退回原位,垂手肃立。
“姜云笃,”胡知府唤他全名,语气郑重了些,“你可知,此番若非祁县情势实在危急,王令呈文中又直言损耗大减、民心稍安,单凭你这‘因势利导’四字,本官便可治你一个扰乱粮政、勾结衙役之罪?”
“晚生知罪。”姜云笃低头。
“你亦是个读书人,当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胡知府缓缓道,更像是在自语,“然则世道艰难,有时道与术,经与权,实难两全。你此举,于经有亏,于权....或有小补。其心可悯,其迹可议。”
“可悯”与“可议”,便是这位知府大人的最终评判。
他既未完全否定姜云笃行为的实际效果,甚至默许了其权宜的合理性,又明确划出了界限,警示其手段的不合规范。更重要的是,他接受了那笔钱的名目——不是贿赂,是罚资,是赎愆之念,且用途被限定在公务、赈济。这就保全了所有官面文章所需的体面。
“大明木行,在徽州经营有年。”胡知府话锋再转,提及姜云笃此行的另一重目的,“木材关乎河工、城防、官署营建,非同小可。向来须恪守采伐律例,按时完纳税课,与地方相安无事。你有诚心,又既来了....”
胡知府沉吟片刻,击掌唤来师爷:“取我名帖,给岩寺镇巡检司、漕关、仓科各送一份。就说木行的姜少东家来此游学,凡木行经营涉官之事,予其查验之便。”
这就是承诺了。
“府尊大人教诲,金石之言,晚生必铭记肺腑,朝夕自省。”姜云笃深深一揖到底,“学生定当谨守法度,勤勉本分,绝不敢再行差踏错,有负老大人今日保全训导之德。”
“嗯。”胡知府端起那盏已凉的茶,示意谈话已近尾声,“一路劳顿,且去安顿罢。木行事务,自有章程。”
“谢大人,晚生告退。”
姜云笃再次行礼,倒退着出了花厅,直到转身步下台阶,走入回廊,那一直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下来。袖中空空,那沉甸甸的烙铁已然送出。掌心一片冰凉的汗湿。
他走在出府路上。阳光透过稀疏云层,洒下些许稀薄暖意。
他知道,事情成了。以彼此心照不宣的方式成了。
至于那笔钱最终能有几分真正落到灾民之手,则非姜云笃所能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