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头渐渐移到中天,墨染捏了捏姜月泛红的耳垂,声音带着笑意:“再赖下去,赴宴要迟了。”
姜月闷在他怀里哼唧一声,慢吞吞地挣起身,腰侧还带着些微的酸软,扶着榻沿缓了半晌。墨染早让人备好了衣裳,是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领口绣着缠枝桂纹,衬得姜月肤色愈发莹白。他亲自上前替人系好玉带,指尖不经意擦过腰侧,惹得姜月瑟缩着躲了躲,耳尖瞬间红透。
马车停在府门外,一路行至城郊的别院。宴客的庭院里遍植桂树,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宾客皆是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见了墨染,纷纷拱手行礼,目光落在他身侧的姜月身上时,又都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墨染将人护在身侧,掌心始终牵着姜月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似是安抚,又似是宣示。两人寻了个僻静的角落落座,侍女端来冰镇的桂花酿,墨染替姜月斟了半盏,低声道:“尝尝,不比家里的差。”
姜月抿了一口,清甜的酒香混着桂香漫开,抬眼时,正撞进墨染含笑的眼底,心头霎时漾起一阵暖意。
邻桌的王公子眼带轻佻,摇着折扇踱过来,目光在姜月身上转了几圈,语气里满是讥讽:“墨兄好雅兴,竟带了这么个娇弱的小白脸来赴宴,也不怕污了诸位的眼?”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静了几分,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姜月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往墨染身后缩了缩,指尖攥紧了衣袖。
墨染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他抬手将姜月揽进怀里,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酒杯,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王公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的人,何时轮得到你置喙?”
王公子被他的气势慑得后退半步,却仍强撑着面子:“不过是随口一说,墨兄何必动怒?”
“随口一说?”墨染冷笑一声,抬手将杯中酒泼在对方的锦袍上,酒液顺着衣料往下淌,狼狈不堪。“本公子的人,容不得你这般污言秽语。要么滚回去道歉,要么,今日便断了你的腿,让你横着出这别院。”
周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谁都知道墨染手段狠戾,王公子吓得脸色惨白,哪里还敢逞强,忙不迭地躬身道歉:“是、是在下失言,墨兄恕罪,姜公子恕罪……”
墨染冷哼一声,没再理他,转头看向怀里的人,眼神瞬间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抬手替姜月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声音放得极轻:“别怕,有我在。”
姜月抬眼望着他,眼底的惧意渐渐散去,鼻尖微微发酸,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轻轻“嗯”了一声。
王公子灰溜溜退下后,席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有位年长的世家伯爷忙打圆场,笑着提议:“良辰美景,不如抚琴一曲助兴?”
话音刚落,便有侍女捧来一张桐木古琴,置于庭院中央的石桌上。众人目光流转,却没人率先应声。
姜月指尖轻轻扯了扯墨染的衣袖,低声道:“我试试?”
墨染一愣,随即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颔首道:“好,我陪着你。”
他亲自扶着姜月起身,缓步走到石桌旁。姜月落座时,墨染还细心地替他垫了软垫,怕他腰肢不适。
指尖轻触琴弦,泠泠一声,清越入耳。姜月垂眸,素手拨弦,琴声便如流水般淌了出来。起初是清浅婉转的调子,似桂香漫过庭院,温柔缱绻;渐渐的,琴声转急,又带着几分傲骨铮铮,像是寒霜里的翠竹,宁折不弯。
满院宾客都听痴了,方才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尽数被琴声淹没。王公子站在角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姜月抬眸,恰好对上墨染含着笑意的目光,耳尖微微泛红,轻轻放下了琴弦。
姜月指尖未离琴弦,余音袅袅间,他轻轻勾了下尾音,调子陡然转柔,像晚风拂过桂树梢头,簌簌落下满院甜香。
他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在弦上灵活地游走,时而轻拢慢捻,时而抹挑勾剔。琴声里没了方才的傲骨铮铮,反倒添了几分缱绻缠绵,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听得满院宾客都屏住了呼吸,连风都似是停了,生怕扰了这一曲。
墨染站在他身侧,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抬手替姜月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擦过耳畔时,姜月微微抬眸,两人目光相撞,琴声里便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一曲终了,石桌上的桂花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好半晌,满院才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姜月脸颊微红,刚要起身,就被墨染稳稳扶住,他低声道:“累不累?”
姜月轻轻摇头,指尖还带着拨弦后的微麻,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方才赞叹声还未散尽,就有个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是方才被墨染斥退的王公子身边的随从,仗着主子撑腰,梗着脖子道:“姜公子琴弹得好是好,可宴会上向来是琴笛和鸣才够雅致,不知姜公子笛艺如何?”
这话一出,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谁都知道琴笛虽同属雅乐,技法却大不相同,抚琴好的人未必会吹笛,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姜月握着琴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幼时只学过抚琴,笛子倒是真没碰过几次。
墨染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斥退那人,却被姜月轻轻按住了手腕。
姜月抬眸,眼底没了方才的怯意,反而漾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他看向那随从,声音清润:“献丑倒是无妨,只是我笛艺生疏,还望诸位海涵。”
说罢,他看向一旁的侍女,温声道:“劳烦取一支玉笛来。”
侍女很快取来一支莹白的玉笛,笛身温润,还泛着淡淡的玉光。
姜月接过笛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笛身,垂眸沉吟片刻。他抬眼看向墨染,眼底漾着几分试探的柔光,墨染当即会意,抬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碎发,低声道:“别怕,我在。”
笛声起时,没有琴音那般清越婉转,反倒带着几分生涩的滞涩,惹得角落的王公子嗤笑出声。但姜月没有慌,他指尖渐渐找到韵律,气息也平稳下来,笛声慢慢变得流畅,虽不似专业笛师那般行云流水,却自有一番清浅的韵味,像山间清泉,潺潺淌过人心。
他吹的是一首乡野小调,调子简单,却满是温柔的暖意,与方才的琴音截然不同。满院宾客渐渐安静下来,连那随从都闭了嘴,只余下笛声悠悠,混着桂香,在庭院里缓缓漾开。
一曲吹罢,姜月有些赧然地放下玉笛,耳尖泛红,刚要开口致歉,就被墨染握住了手。墨染抬眸扫过满院,声音朗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家月月吹得如何?”
满座宾客纷纷附和着称赞,王公子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墨染握着姜月微凉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因握笛而泛起的红痕,眼底满是疼惜。他扬声笑道:“拙荆不擅笛艺,却胜在心意真切,倒是比那些矫揉造作的曲子入耳得多。”
这话既夸了姜月,又暗讽了那些拿技艺高低说事的人,满座宾客连连称是,看向姜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善意。
王公子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再出声,只能悻悻地喝着闷酒。
姜月靠在墨染身侧,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袖,小声道:“我是不是吹得很不好?”
“很好。”墨染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得能溺出水来,“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笛声。”
风卷着桂花瓣落在两人肩头,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相依的身影上织出一片细碎的金辉,连空气里都漾着甜丝丝的暖意。
王公子那边的人还不死心,一个穿青绿襦裙的女子袅袅娜娜地走出来,掩唇笑道:“琴笛都赏过了,不如请姜公子舞上一曲?听闻京中贵女的霓裳舞惊艳绝伦,姜公子这般风姿,定能跳出别样韵味。”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刻薄——男子当众起舞本就易招人非议,更何况她话里话外,都暗指这是女子的把戏。
席间顿时又静了下来,有人看热闹,有人面露不忍。墨染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刚要发作,却被姜月轻轻拽住了衣袖。
姜月抬眸看他,眼底没了半分怯意,反而漾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缓步走到庭院中央,拂了拂月白锦袍的衣摆,声音清润:“献丑了。”
风掠过桂树,落英簌簌。姜月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陡然旋了起来。他的舞姿没有贵女霓裳舞的柔媚,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灵动与利落,时而如惊鸿掠水,时而如孤鹤临风。那身段的柔韧,那步伐的轻盈,竟远胜许多舞姬。
没人知道,他流落青楼的那几年,为了活下去,曾跟着教坊司的老师傅学过舞,一板一眼,刻进了骨子里。
墨染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着他,眸色渐深。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姜月,褪去了平日里的温顺,像一只终于展开羽翼的蝶,惊艳了满院时光。
满座宾客都看呆了,连那挑事的女子,都僵在原地,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