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部门口土墙上贴了个公告，由孙少安和苏珊创建的“玻璃小作坊”正在公示。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双水村，吃过早饭的功夫，几乎半村人都知道了。

有人端着碗蹲在土坡上议论，有人绕着苏珊的小院转圈，想瞧瞧那土窑到底是怎么烧出透亮板子的。

金富几个后生凑在墙角，舔着嘴唇相互嘀咕：“真卖出去了？听说一出手就换了好几十斤苞米面回来！”

桂兰婶本就爱凑个热闹，这会儿正坐在院门口纳鞋底，听见这话，抬手就用锥子敲了敲金富的后脑勺：“就你消息灵通！不过话说回来，这苏知青真是个能耐人，才来多久，就给队里创出创收的路子了。”

小院里的气氛，却不像外头那般热闹喧嚣。

几张条凳拼在一起，田福堂坐在上首，手里捻着烟杆，烟锅里的旱烟燃得滋滋作响，袅袅青烟在他眼前绕着圈。

金俊武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苏珊那本密密麻麻的试验笔记，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不远处的土窑。

火红的熔液正顺着泥槽缓缓淌进模具，溅起细碎的火星。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显然是在琢磨这土法烧玻璃的门道。

其他队委有的叼着烟卷吞云吐雾，有的搓着粗糙的手掌，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掂量。

玻璃这东西，说起来不算新鲜，可亲眼看着自家庄稼地里的石头烧成这透亮物件，又是另一番滋味。

更何况这窑是真废火，卖出去那点烧粮，也就比种地好点，扣除除就人工外的成本，也就是挣个工钱。

孙少安和苏珊顾不上理会队委们的心思，两人正忙着给模具找平。反正作坊能开起来，已是队里松了口，剩下的，只管把活干好就是。为了今天的公示，少安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只是袖口磨破的毛边，还有手上没好利索的茧子和新伤，依旧藏不住连日的劳累。

小半天功夫，苏珊就把几块刚脱模的淡青白玻璃搬了出来，小心翼翼摆在条凳中央。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穿过玻璃板，投下几片朦胧的光斑，在泥地上晃悠着，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看着不平整啊。”田福堂磕了磕烟锅，烟锅里的火星簌簌落下，他瞥了眼那几块玻璃，语气平淡，“跟石圪节供销社卖的，差远了。”

话音刚落，村会计金俊山就开了口，他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旧眼镜，慢条斯理道：“支书，咱这玻璃糙是糙了点，可价钱也比公社供销社的便宜一大截啊！”上次往公社送玻璃，除了田家的后生，金家也派了人跟着押车，里头的门道，他心里门儿清。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起了争执，队委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大多是抱着“既要成本低，又要质量好”的心思，各说各的理。

苏珊却没掺和这场争执，她只是拿起一块玻璃板，对着阳光仔细端详，指尖轻轻划过上面浅浅的波纹，那是熔液冷却时留下的痕迹。

一晃四年过去。

双水村的知青，从最初的三个变成了六个。苏珊仗着脑子里那些超前的见识，除了把玻璃作坊经营得有声有色，还在村外的沟谷洼地里挖了鱼塘，种上了莲藕。农闲时节不用下地挣工分，她又琢磨起了种树的事。

西北的黄土高原，目之所及尽是黄土，风一吹，黄沙漫卷，呛得人直咳嗽。这让打小在南方水乡长大的苏珊，怎么都习惯不了。头两年，还能靠着孙家老少的照拂，忍着这份水土不服埋头做事。可如今，她在村里待得熟稔无比，也就渐渐由着性子，想干嘛就干嘛了。

只是在这个年代，在黄土高原的双水村里，苏珊扛着铁锹，在坡上、路边、田埂上种树的行为，在村里人眼里，实在是有些傻气，甚至称得上是无理取闹。

村里人嘴上说着“瞎折腾”，但因为吃喝拉撒都自己花钱买，所以村里人也只嘴上说说，脚却很诚实地往坡上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