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三年的雪,是史官笔下“数十年未遇的浩劫”。自腊月起便毫无倦意地倾泻,京郊冻毙的牲畜十有三成,朱雀大街每日清晨都能清出蜷缩僵硬的乞儿尸首。
雪是半夜里悄没声压下来的,到了晨起,已将整座皇城捂成了一座无声的素白坟冢。
而钦天监监正,在雪停的黎明,于观星台呕血昏厥。
醒来后只对影龙卫统领喃喃了一句谶语,便闭口不言。那句话被连夜送入紫宸殿,压在天子枕下:
“荧惑守心,紫微飘摇。杀破狼现,帝星……遇劫而孕。”
无人知晓其意。
除了此刻麟德殿内,龙椅上那位正将染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按在自己平坦冰凉的小腹上,眼瞳深处掠过一丝冰冷讥诮的年轻帝王。
………
麟德殿内,地龙烧得金砖灼热,十八座鎏金蟠龙炭盆里,上好的银骨炭无声地吐着青白色的炽焰。
萧允斜倚在御座里,半阖着眼,看底下腰肢软得似柳条的舞姬。腕子一抬,袖口滑下,露出一截伶仃的苍白的腕骨。旁边斟酒的美人指尖刚碰上金樽,他便笑了,那笑浮在面上,未达眼底:“冷了,换一壶烫的来。”
阶下百官眼观鼻,鼻观心。谁不知启元帝荒唐,昨夜饮宴至三更,今日辰时便又开了席。
殿门轰然洞开。
风雪裹挟着凛冽寒气扑入,瞬间冲淡甜腻暖融的空气。
卫峥逆着那片令人眩晕的白茫,一步一步走进来。玄铁重甲上凝结着一层泛青的冰壳,每走一步都簌簌落下细碎的霜晶——那是北境特有的“铁甲寒”。
他在御阶下十步处停住,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片冰冷碎响。
“臣,卫峥,奉旨北征。蛮族王庭已焚为白地,可汗首级在此呈验。”
一个蒙着血布的紫檀木匣被捧上。卫峥却已径直起身,亲手托着木匣,步伐沉凝地踏上御阶。
此举,于礼制已是僭越。
禁军侍卫的指尖悄然按上刀柄。萧允却随意挥手,甚至饶有兴味地支起身子。
卫峥在御座前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他腰间那柄“破军”若然出鞘,瞬息间便能洞穿天子的咽喉。
“打开。”萧允命令。
匣开。一颗经过石灰处理的头颅赫然呈现,虬髯怒张,双目圆瞪。
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好。”萧允抚掌轻笑,指尖蔻丹红得刺眼,“将军想要什么赏赐?黄金万两?封邑千户?抑或是……”他眼尾慵懒一挑,目光扫过殿中舞姬,“朕这些美人,任你挑选?”
卫峥沉默合上木匣。
“臣别无他求,唯愿陛下应允一事。”
“请陛下——自今日起,每日卯时临朝,批阅奏章至午时;未时召见三省长官,共议国事;戌时读史整一个时辰。”
他每说一句,殿内空气便凛冽一分:“请陛下罢撤麟德殿歌舞,裁汰半数宫人;请陛下停建西山温泉宫,将款项悉数拨往河北赈灾;请陛下……”
“卫峥。”萧允出声打断,脸上仍挂着笑,可那笑意已凝固成冰,“你是在……教导朕如何为君吗?”
“臣叩请陛下,”卫峥一字一顿,“行天子应行之事,负万民期许之责。”
死寂。
萧允缓缓坐直身体,抬手。福海立刻捧上一个紫檀托盘。盘中,一件叠得工整非凡的锦袍流光溢彩——江南云锦为底,金线、孔雀羽线、鲛人绡丝混绣九龙翔天纹,袍角暗龙在光影下会由金变赤,栩栩如生。
“将军劳苦功高,朕心甚慰。”萧允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糖的蛛丝,“这件‘九龙玄天袍’,算是朕一点心意。北地苦寒,穿着它,总比你这冷铁贴身要暖和些许。”
福海战战兢兢捧到卫峥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