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峥离京的第七日,萧允开始做噩梦。
起初只是些破碎的画面:血色的天空、断裂的兵刃、还有一双双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但渐渐地,梦境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他梦见自己站在紫宸殿外,腹部高高隆起,几乎无法站立。天空中有七道流光如陨星般坠落,落地化作七道人影——正是那日宫墙上的七宗修士。他们不再彼此牵制,而是联手布下一个巨大的阵法,将整个皇宫笼罩其中。
阵法启动时,萧允感到腹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低头看去,腹部皮肤下金光暴闪,有什么东西正拼命想要破体而出。但阵法之力如无形锁链,将龙胎死死困在他体内,同时疯狂抽取龙胎的力量。
他看见卫峥浑身浴血地从宫外杀回来,破军剑已折断,周身杀气几乎燃成实质。但七宗修士只是冷笑,随手一挥,便将他击飞出去,撞塌宫墙。
“卫峥——!”萧允在梦中嘶喊。
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卫峥挣扎爬起,又一次次被击倒。看着自己的腹部在阵法抽取下迅速干瘪,皮肤下金色纹路寸寸断裂。看着龙胎的力量被抽离,化作七道金光,注入七宗修士体内。
最后,他看见自己倒在血泊中,腹部空空如也,只余一道狰狞的伤口。
而卫峥跪在他身边,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仰天发出无声的哀嚎。
那哀嚎如此绝望,以至于萧允在梦中都感到心脏被攥紧般的疼痛。
“不……不要……”
萧允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殿内烛火摇曳,窗外天色未明。他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又摸向腹部——那里依旧隆起,龙胎正安稳沉睡,传来规律而有力的搏动。
“只是个梦……”他喃喃自语。
但真的只是梦吗?
萧允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话。师父说,身负特殊血脉或命格的人,有时会在危机来临前获得预知。尤其是与至亲血脉相连时,这种感应会更加强烈。
他与龙胎血脉相连,又身负龙气……
“你是在警告朕吗?”萧允轻声问。
腹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像是回应。
萧允闭目凝神,试图与龙胎建立更清晰的连接。自从蜃珠入体后,他与龙胎之间的感应越来越强,有时甚至能模糊感知到它的情绪——饥饿、满足、不安、还有……警惕。
此刻,龙胎传来的情绪正是警惕。
还有一种深藏的愤怒,针对那七道在梦境中出现的流光。
“你也梦见了,对不对?”萧允苦笑,“朕该怎么办?卫峥不在,朕连自保都难……”
话音未落,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紧接着,一段破碎的信息流强行涌入萧允脑海——
不是画面,是知识。
如何运转龙气护体,如何引动地脉之力,甚至……如何布置一个简易的防御阵法。
信息流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但萧允记住了。
他怔怔坐在榻上,许久,忽然低笑出声:“好孩子……你这是把保命的本事,提前教给爹爹了?”
腹中传来一阵欢快的胎动。
萧允眼中闪过决然。
既然龙胎将方法给了他,那他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福海!”他扬声唤道。
福海推门而入:“陛下?”
“传朕旨意,”萧允一字一句,“即日起,紫宸殿闭宫。除影龙卫与镇国将军亲兵外,任何人不得靠近百丈之内。调禁军三千,布防宫墙。再命工部,将库中所有青金石、玄铁、寒玉,全部运到紫宸殿来。”
福海一愣:“陛下要这些……”
“朕要布阵。”萧允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晨光微露的天空,“一个能护住朕,护住这孩子的阵。”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那也是能给卫峥争取时间的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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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萧允开始筹备布阵的同时,京城暗处,七宗的计划也在悄然进行。
城南,一座不起眼的茶楼雅间内。
枯瘦老妪苗长老盘膝而坐,面前摆着一尊巴掌大小的黑色香炉。炉中袅袅升起一缕青烟,烟色诡异,在空气中凝而不散,缓缓扭曲成各种形状——时而如蛇,时而如虫。
蓝袍道人坐在她对面,手中托着那枚“生生造化丹”。丹药在掌心滴溜溜旋转,碧绿光泽流转,散发出浓郁的生机,但若细看,能发现丹体深处隐隐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正随着旋转缓缓蠕动。
“幻心蛊炼得如何了?”蓝袍道人问。
苗长老睁眼,眼中绿光一闪:“已成。只等时机。”
“何时最佳?”
“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时。”苗长老沙哑道,“届时老身以蛊烟为引,可无声无息侵入紫宸殿。只要那皇帝吸入一缕,心智便会暂时蒙蔽,届时你再派人伪装成太医献药,他必会服下。”
蓝袍道人点头:“月圆之夜……还有五日。”
“足够了。”苗长老咧嘴笑,“倒是你,丹药中的‘锁龙咒’可稳妥?别到时候被龙气冲散了。”
“放心。”蓝袍道人自信道,“此咒乃我‘玄阴宗’秘传,专克龙族。只要入体,便会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切断龙胎与母体的联系。等他们察觉时,早已无力回天。”
两人对视,眼中皆闪过得意。
但他们都没想到——
就在雅间隔壁,一个身着灰衣、头戴斗笠的老者,正慢悠悠地品茶。
老者看起来七八十岁,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他喝茶的动作很慢,每喝一口都要细细品味许久,仿佛杯中不是粗茶,而是琼浆玉液。
直到苗长老和蓝袍道人商议完毕,先后离开,老者才放下茶杯。
杯中茶水早已凉透,水面却诡异地映出一幅画面——
正是方才两人对话的场景。
“锁龙咒……幻心蛊……”老者摇头叹息,“这些后辈,真是越来越不长进了。”
他抬手,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桌面如水波荡漾,浮现出另一幅画面:紫宸殿内,萧允正对着工部送来的青金石、玄铁等材料凝神思索,腹部隆起在宽袍下清晰可见。而他周身,隐约有淡金色龙气流转,虽微弱却坚韧。
“身怀龙胎,还敢引动龙气布阵……”老者眼中闪过赞许,“胆识不错。可惜,修为太浅,阵法也粗陋。挡得住炼气期,挡不住筑基期,更别说金丹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空中虚划几道。
随着他指尖划动,紫宸殿的画面中,那些青金石、玄铁的位置悄然发生了细微变化——向左移三寸,向右挪半尺,看似杂乱无章,却暗合某种玄妙规律。
“老夫能帮你的,也就这些了。”老者收手,画面散去,“剩下的……看你自己造化。”
他起身,放下几枚铜钱,缓步走出茶楼。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面容在光影中竟显得有些模糊。更诡异的是,他走过的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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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月圆之夜。
皇城戒备森严,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宫墙上弓弩如林。紫宸殿外更是被影龙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但有些东西,是人力防不住的。
子时,月正当空。
一缕极淡的青烟,从宫外某处袅袅升起,随风飘向皇宫。这烟淡得几乎看不见,也闻不到任何气味,就连修士的神识都难以察觉——因为它是“蛊”,是活物。
青烟飘过宫墙,守卫毫无所觉。
飘过重重殿宇,穿过影龙卫的防线,最终从紫宸殿窗缝中渗入。
殿内,萧允正盘膝坐在榻上,尝试按照龙胎传递的方法运转龙气。经过五日尝试,他已初步掌握方法,此刻周身金色光泽比之前凝实了许多,小腹处的盘龙符文也越发清晰。
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到他面前。
就在即将被他吸入的刹那——
萧允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胎动!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小腹直冲眉心,他下意识睁眼,眼中金光爆闪!
“什么东西?!”
金光所及之处,那缕青烟竟如遇克星,发出“嗤嗤”声响,瞬间溃散大半!但仍有极少一部分,趁着他睁眼的瞬间,钻入他口鼻。
萧允浑身一震。
一股诡异的眩晕感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旋转。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低语,听不清内容,却让人心烦意乱。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强行入侵他的脑海。
“蛊……是蛊术!”萧允咬牙,拼命运转龙气抵抗。
但蛊烟已入体,正迅速侵蚀他的神智。他感到自己的思维越来越迟缓,记忆开始混乱,甚至产生了幻觉——他看见卫峥回来了,浑身是伤,却笑着对他说:“陛下,臣拿到救你的办法了。”
不对……卫峥才离开十二天,不可能这么快回来……
是幻觉!
萧允狠狠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踉跄起身,想去取桌上那碗安神汤——太医说这汤能宁心静气,或许能克制蛊术。
但刚走两步,腹中又是一阵剧痛。
这一次不是胎动,是警告。
龙胎在疯狂示警:不能喝汤!汤里有问题!
萧允脚步一顿,看向那碗汤。汤色澄澈,药香扑鼻,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相信龙胎的感应。
“福海!”他扬声唤道,“这汤是谁送来的?”
殿外传来福海的声音:“回陛下,是太医院新来的陈太医。他说陛下连日操劳,特地配了这碗安神补气汤。”
新来的太医?
萧允眼神一冷:“把他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太医官服的中年人被押了进来。此人面容普通,神色恭敬,看不出任何异样。
“陛下,”陈太医跪地,“臣是奉院使之命……”
“你是什么时候入的太医院?”萧允打断。
“半个月前。”
“何人举荐?”
“是……是吏部王侍郎。”陈太医额头渗出冷汗,“陛下,这汤……”
萧允盯着他,忽然抬手,龙气运转,一掌拍在桌上!
“砰!”
碗碎汤溅。
药汤洒在地上,竟发出“滋滋”声响,地面青砖被腐蚀出一片焦黑!
“毒汤?!”福海大惊,“护驾!!”
影龙卫瞬间涌入,将陈太医按倒在地。
陈太医脸色惨白,却忽然咧嘴笑了:“晚了……蛊已入体,陛下现在是不是觉得……头很晕,很想睡?”
萧允确实感到眩晕越来越重,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桌沿勉强支撑。
“你们……到底是谁的人……”他咬牙问。
“陛下不必知道。”陈太医笑容诡异,“只需知道,再过一刻钟,您就会‘自愿’服下我们为您准备的丹药。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骚动。
“有刺客!”
“保护陛下!”
兵刃交击声、惨叫声、爆炸声混作一团,显然有强敌突破了外围防线!
福海脸色大变:“陛下,老奴护送您从密道……”
“不用。”萧允摇头,眼中金光忽明忽灭,“他们来了……就让他们来。”
他推开福海,踉跄走到殿中央,双手结印。
正是这几日龙胎传授他的防御阵法起手式。
随着他手印结成,地上那些青金石、玄铁、寒玉等材料同时亮起!一道道金色纹路从材料中延伸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紫宸殿笼罩其中。
更惊人的是,这些纹路的排列方式,竟与那日灰衣老者在茶楼中随手划出的图案,一模一样!
阵法成型的瞬间,殿外传来一声惊疑:
“咦?这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