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他察觉到危机感的是,对方不仅穿着跟自己一样的军礼服,彰显等级的单肩披风居然是靛蓝色,比自己身为低级军官的银白色披风整整高出了一级,起码是少校以上的中级军官。
尤其是……他从席如诗的表情上看不出对于这个人的反感,甚至可以说是……还很欣赏和纵容。
——看来,他跟莱特瑞不一样。
柏时荫心中警醒,花了几秒重新摆正表情,随后沿着小径从容不迫走上前去,朝着席如诗和那位校级军官依次行礼,但话却是只对着席如诗说的:“报告上将!我已完成着装更换要求,前来复命。”
席如诗一抬手回了军礼,转头朝着温斯莱特介绍:“他是柏时荫,少尉军衔,也是我手底下的随行警卫,这次在前线立了大功,我打算在今晚参加宫廷晚宴的时候也带上他,你看如何?”
柏时荫眉头一跳。
温斯莱特少校站在吊床旁边,闻言心中疑惑只增不减。
——这种小事为什么要拿来单独问话?
但他刚从席如诗这里拿到好处,同样严格遵守先前的承诺,抬眼跟这位年轻军官对上目光,却意外地察觉到对方的眼神里涌动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一切听上将安排。”
——气氛好怪。
席如诗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放在了几步开外的柏时荫脸上,果然从对方看向温斯莱特的目光中品出来了一点警惕和敌意,嘴角弯起了极为微小的弧度:“茶有点凉了,麻烦您去找梅尔森女士换一壶来吧,温斯莱特少校。”
温斯莱特如蒙大赦,马上点头领命而去。
柏时荫目送他消失在小径尽头,这才转头几步走到倚坐在吊床一角的席如诗面前,蹲下身带着疑惑抬眼问她:“上将,那位温斯莱特少校先生……我看着长相好像很陌生啊?”
席如诗看着他一脸想问又不敢问的纠结,笑眯眯地伸手拿了一块饼干塞进他嘴里:“他是我身边新来的副官,性格处事都还挺顺眼的,先前在永眠星那场战斗中担任空天军团29师第6团的作战参谋。你们俩的作战任务不交叉,所以当然不认识对方。日后你们俩见面的机会很多,记得跟他好好相处。”
“……哦。”
柏时荫心事重重地嚼碎饼干咽了下去,脸上的神情不见得有多高兴。
——作战参谋……这个少校居然在指挥室工作过……跟上将在同一张办公桌共事。
下一秒,席如诗顺口补充的一句话更是敲在他心上的重磅炸弹:“对了,他还是我今晚要带进宴会的舞伴。”
“为什么?!”
柏时荫脱口而出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有点越界,立刻有些刻意地装傻找补:“呃……我的意思是说,您为什么舍近求远……找了一个刚到身边的新任副官充当舞伴呢?一般不应该带着心腹参与宴会才更加安全吗?”
“放心吧,目前还没人有胆子敢让我在皇宫里出意外,”席如诗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随后有些调侃地问,“怎么?一开始我让你换正式军礼服,你觉得你会是我的舞伴?”
柏时荫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正常情况应该马上否认,然后亮明自己的态度,回到属于他的、低级军官的“位置”上去。
但他不想。
真的不想。
席如诗看懂了他的沉默和倔强,盯着他的目光中笑意更盛。
又或者说,直到现在,她的眼神里才带上了一缕极其细微的欣赏。
——毕竟,一个连自己的野心都不敢面对的人,有什么资格征服她?
这个人确实跟路德维希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要我给你一个讨我欢心的提示吗,柏少尉?”
席如诗顺手拿过刚刚丢在一边的红皮精装诗集,居高临下轻轻敲在年轻军官的头顶,笑吟吟地俯身凑到他眼前,低声说:“我并不喜欢刻意藏拙、假装自卑的人设。过分的沉默和压抑会积累出难以想象的误解和毫无必要的苦痛……能坦然承认自己的野心,在我这里反倒是一件很加分的事情。所以,你在跟我交谈的时候,根本没必要有过多的思想负担,因为我本身就不对生而混沌的人性有着任何多余的期望……你听懂了吗?”
敲在他头上的那一记书本可以说极其轻柔,但是席如诗的暗示和提醒却让柏时荫知道对方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强大和智慧。
——她压根用不着他自以为是地替她考虑什么。
“是,上将,”柏时荫抬起一只手握住那本书,跟席如诗一起将诗集从头上拿下,抬眼看向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一开始得到您要求更换军礼服的命令之后确实很高兴,并且认为您今晚的舞伴应该已经选定了是我。所以……刚才我见到温斯莱特少校的时候才非常意外……毕竟我知道,您在上个月曾将身边的所有副官都外放去了其他星系,他可以说是目前距离您最近的下属了。”
“我舅舅告诉你的消息还真多啊……但是话却不能这么说,”席如诗拿开了那本书,顺手将它盖在了没喝完的半杯冷茶上,半调侃半认真地问他,“现在距离我最近的不应该是你吗?”
柏时荫一怔,旋即有些自嘲地摇摇头,轻声道:“……您明知道我现在还没有资格对您说这种话。”
“所以你就拿那个像是过家家一样的可笑‘合作’,趁着我困得云里雾里的时候来让我答应你的请求?”
一想到自己在永眠星H76要塞里的表现,柏时荫有些尴尬地点头承认:“趁人之危确实不好……是我的错。”
席如诗越想越恨铁不成钢,抬起脚尖在对方挂着银穗肩章的肩膀上轻轻踢了一下:“当然都是你的错!一个莱特瑞还用不着我费那么多心思,更用不着你替我解围。”
这话实际上是半真半假的抱怨了,说到底席如诗还是带了点自己的私心。
毕竟她要是真不想做什么事,别人再怎么软硬兼施都不可能有丝毫效果。
但柏时荫脸上的黯淡神色却不似作假,甚至连眼圈都带上了一点湿润的红,有些沮丧地抿起了嘴巴:“对不起……我知道了。”
——坏了,好像逗过火了。
席如诗轻咳一声,大发慈悲地给了他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不过,有关温斯莱特少校的这件事情你倒也不用多想。所谓‘舞伴’不过就是个名头而已,我从来不热衷于宴会、也不下舞池,带他去是因为别的原因……至于你,我有其他任务要你去完成。”
柏时荫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只给我一个人的任务吗?”
“当然,”席如诗认真一点头,语气很坚定,“别人我都信不过。”
——这话他真的很爱听,无论真伪。
“好,”柏时荫答应得很快,望向席如诗的目光中带着隐蔽的纵容,“我全都听您安排。”
——她既然喜欢在关系中掌握主导权,那他为了讨她欢心,自然是心甘情愿地如数奉上了。
——什么莱特瑞、温斯莱特……这些家伙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可能比他更合她的心意。
对此,柏时荫有着绝对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