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如诗静静地通过玻璃窗注视着他沉思的表情，暂时并不欲过多解释。

温斯莱特的观点确实比较片面，但也情有可原——纯粹受限于视角问题。

他作为平民出身、一路从底层爬上来的军官，并没有机会能了解到像赫尔岑这种身负贵族继承人身份的军官在军部有多么尴尬、地位又是多么特殊和关键。

所以他才只能单纯想到中间派贵族出身的珍妮·凯尔斯。

廖金环实际上也不了解这些。

但她作为军人世家的出身给予了她足够的直觉和敏感度，她隐约意识到了自己哪怕拥有家庭助力也不可能撼动赫尔岑的人望和地位，因此十分明智地向席如诗讨了一个更加有上升空间的去处，避开了未来与他的交锋和正面竞争——因为知道自己有极大可能落败。

就像军部之中有人对于贵族身份心向往之一样，贵族队伍里也有人更加认同军部的理念和处事方式，因此在数百年政治交锋中几度浮沉，最终也在保留贵族身份的同时，于军部之内站稳了自己的脚跟——赫尔岑所在的家族正是成功案例之一。

而在尚未远去的过往中，席如诗的前夫、路德维希少将所在的艾特肯家族本来也想学着他们走一走这条老路、借此机会拓展自己的势力范围。但很可惜的是，先后经历几度考验，这支传统老牌贵族没能真正放下长久以来那套损人不利己的作派。最终还是在军部的授意之下，由席如诗出面，借着战争大势和政治博弈扳倒了他们全族。

席如诗垂眼看着飞梭之下宴会外场的流光溢彩、纸醉金迷；余光也能注意到目之所及的视线尽头，位于城郊的那些没有“上等人”会去的平民聚居地里亮着零星的几点微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就连所谓“帝都星”上，都会有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

世家传承千百年，并不只是传承了财富，还有人脉、眼界、经验……

种种积累，让这些家族的后裔最大程度地从出生那刻就站上了普通人需要花费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够企及的高度。

抛除社会因素，就连基因彩票这种东西也说明人类生而有别。

偌大的银河帝国之内，从来都不实际存在什么公平。

换言之，能以这一标准作为奋斗目标并且切实行动的人和群体，本质上都是值得敬佩的理想主义者。

毕竟“请循其本”的话，人类只算是拥有文明、掌握生产能力且高度社会化的灵长类动物——在这一定义上，才算是真正的人人平等。

窗外夜色沉沉，月华如天河倾落，冷冽高远。

旧忆如梦，往事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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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修忒斯广场外围，某处公众视线的死角。

黑发黑眼的青年军官与人高马大的戍卫队长相对而立。

“您好，麦克斯中尉，我是柏时荫。”

他朝着对面人立正一行礼，在对方点头示意之后才缓缓放下胳膊，恢复成游刃有余的社交模式：“在接下来至少一个小时的时限之内，恐怕我们都要通力合作、全力以赴，才能完成席上将派给我们的艰巨任务，请多赐教。”

“你不必试探我对于席上将的态度，柏少尉，”麦克斯轻而易举地识破了他的意图，非常直白地揭示了自己的出身，“我之前也在席上将的手下待过一年多，虽然不是在情报处供职的亲信，也自认算得上她亲自部署放在皇宫外围的老部下。皇宫里人多眼杂，谨慎一点没什么错，但现在时间紧张，还是省了这些你来我往的客套为好。”

“原来如此，正合我意，”柏时荫点点头，跟他打探消息，“我获得的消息是两男一女，光靠这点儿可不够抓人，还有别的线索吗？”

“十五分钟之前，我可能还会回答你‘并没有’，”麦克斯耸耸肩，侧身让出身后的空间给柏时荫看，语气里带着些礼貌的遗憾，“但是我们巧合般地‘偶遇’了一位穿着优雅的绅士，于是请他来陪我们喝茶聊个天。本来想着按照惯例盘查之后把他放走的……如果我们没有发现他有问题的话。”

两名戍卫队员押着一个身穿孔雀蓝燕尾服的贵族男Beta走到近前，其中一个队员在他膝弯处轻轻一踹，男Beta顿时跪倒在地，双臂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我一向秉持着一条定则，”麦克斯中尉彬彬有礼地示意柏时荫上前主审，“那就是‘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你既然隶属于情报处，那么审讯的事情自然是你的主场了，柏少尉。”

柏时荫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跳——做梦也没想到今晚会被人赶鸭子上架整整两次。

若论审讯，他可不算是科班出身，星盗那一套更不能在这用。

好在先前席如诗审罗伊斯顿的时候带着他旁听了片刻，装装样子诱骗信息还是做得到的。

于是他轻描淡写一点头，面不改色地走到了那位贵族男Beta面前：“这位先生，请您抬起头来。”

贵族男Beta显然不想服从，但押着他的其中一位戍卫队员重重一咳，不知令他想起了什么，浑身一抖，不情不愿地抬起了脸。

——果然，眉眼淤青、嘴角破裂，双侧腮帮肿胀……想必藏着毒丸以备自尽的后槽牙已经卸掉了。

柏时荫高度提防的状态微微放松些许，慢悠悠蹲下身平视着他。

——开门见山肯定是无效提问，从表情上就能观察到非常明确的对抗意图。

怎么办呢……

这时，他注意到了这位贵族在衣饰上的一处小细节：“我看其他贵族在衣襟领口处都别着象征邀请函的金百合胸针，您……你为什么没有？”

“很简单，因为这小子根本不是贵族，他是个毫无疑问的假货，”麦克斯中尉站在一边解释，“幸好上将的消息来得及时，我们对于在广场上逗留的所有低级军官和低等贵族进行了二次身份核验，结果发现这家伙的邀请函是拙劣的仿品。负责监测身份核验门运转情况的两个侍卫已经被带走了，追责和审问必不可少。目前这两个人的活被我们戍卫队接管，我敢保证不会再有任何问题……喏，这是他的‘金百合’胸针，仿制得还挺精细。”

柏时荫站起身来，转头从麦克斯中尉手里接过那枚金光闪闪的半开百合花，随意瞥了一下。

没想到，就是这一眼看出了问题。

——锻造出这东西的贵金属，显然来自远星某处矿山。

而他手里这枚胸针锻造工艺复杂精美，甚至还掺杂着属于洛家的经典技法。

柏时荫下意识搓揉着这枚胸针首饰，重新看向这个男Beta的眼神变得复杂而阴郁。

“……你居然是个‘外来者’，可真是稀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