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监狱深处。
为光网高级管理员特制的囚室里,眼下破天荒地安放了一张柔软的病床。
光线调节到了适宜养病的温和程度,房间角落里的大自血摇匀器也停止了运转,洗净消毒之后空空荡荡地摆在原地,暂时失去了作用。
穿着囚服的黑发少年脸色冰白,神色恹恹地倚坐在床边,看着床下放着的那双拖鞋,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终于慢悠悠起身穿鞋,一边扶着床头支撑身体,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自己的鼻饲管,以防被动作牵扯造成移位。
现在的他,就连离开这张床附近都困难得很,但好在终于又回到了相对健康的稳定状态,真是可喜可贺。
章沄从外边拿着傅星来想要的纸和笔晃晃悠悠地进来,一打眼就看见他这副模样,有些不厚道地嘲笑:“嘿!你这个姿势,让我想起了当初在历史书上看见的、那种被拴在牛棚里等着被人牵出去犁地的青牛。”
言简意赅,形象生动。
——多损呐。
傅星来有气无力地瞪着他,站在原地回敬:“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说什么呢,傅上校,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哪,”章沄看他确实瞧着比前两天躺在床上时更有精神,心里挺高兴,老神在在地从床角方向转悠着靠近正在试图重新行走的少年,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攻击范围,将手里给他带来的纸和笔往床上一放,回想这几天兵荒马乱的救治经历,一时间颇为感慨,“哎哟喂……谢天谢地,幸亏您老人家不是什么特殊血型,不然席上将交给我的任务还真难办。过去几天里,我这小小一座帝国监狱都能当医院用了,血库里能调出来的全都给你安排上,这还费了老大劲才把你从那边薅回来……感觉如何?这种经常与死神镰刀擦肩而过的经历,何尝不是一种极限运动呢。”
“少贫嘴……对了,我鼻子前边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拔掉?”傅星来在地上慢悠悠转了几圈,拎起面前那截细管,面色不太好看,“我觉得我自己现在应该可以自主进食了,这东西怼在嗓子里,有点恶心。”
“感觉恶心、有异物感都是正常现象,明后天情况一直稳定就给你去掉,暂且忍一忍吧,”章沄单手一按示意他在床边坐着休息休息,缓声道,“最近外头不太平,席上将有点忙,等她处理完手边的事情,大概率要来这儿见你一趟。”
“我挺好的,让她别经常往这儿跑,”傅星来伸手拿过床上的纸和笔,低着头写了不少公式和演算,“……这次十年刑期一加,议会那边肯定盯着她跟我的关系,如果她这时候来看望,岂不是坐实了我俩过从甚密。”
——傅瑄为他而死,席如诗帮助他的也已经够多了,他实在不想再背上她的人命。
“想什么呢,人家席上将是干什么吃的,能想不到这一层?”章沄收着力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消掉少年充满克制的顾虑,“她是有事找你,正经工作。”
“工作?”少年演算着的笔尖一停,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什么工作?”
章沄看着他的反应,从心底叹惋,温声道:“我怎么知道,等她来了你就自然而然了解了……你这写的都是些什么?”
“你岔开话题的方式还真生硬啊,典狱长大人,”傅星来忍不住吐槽,神情却难掩愉快,转回头去接着笔耕不辍,“这都是天体物理学的一些内容……我还研究不太明白,刚刚摸到点门路。”
“有哪里用得上我的话,可以直接开口,”章沄看着他只用了不一会就写满了两三张纸,上面还都是自己看不懂的深奥内容,这才对于眼前这个年轻人曾经是风头无两的天才少年有了些进一步的实感,“……我要像你一样学会这些东西,得用多长时间?”
埋头演算的少年突然转头盯着他看,目光一言难尽。
章沄拿过他扔在一边的某张纸,低头打量片刻,一头雾水,但还是不太服气:“我说傅上校,你这是什么眼神?”
“经过光网主机的推演和计算,”傅星来抬手一点自己的太阳穴,示意他自己的判断有理有据,“你能在这一项目内容里发挥的作用为零。”
——不是零点零零零零零几,而是纯粹的零。
“我虽然承认天才跟普通人之间存在鸿沟,”章沄颇为挫败地捂了捂眼睛,“但也请您换一个更为温和的方式来告知我的平庸,好不好?”
“好啊,”傅星来答应得很迅速,笑眯眯地回应,“我和你在这一项目上的天赋差距到底有多大呢……大概是耕地老农和他家青牛身上的跳蚤那么大吧。”
“……倒也不必这么记仇,谢谢。”
-
柏时荫一直在想一件事。
当初,自己申请借调的岗位明明不是消防员,为什么从他到了帝都星上班的第一天起,却总是在到处“救火”。
“柏时荫,柏时荫,”耳麦里传来情报处战友的呼叫,“能听见吗?”
“请讲。”
借着席如诗与他连通的频道,他全程旁听了最近刚刚发生在宫殿一角的刺杀事件,眼下正在等待参与抓捕的机会。
当时他听见那边传来了很大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还有一个不知名女人的尖叫,席如诗一声轻叹之后主动切断了通讯,应该没有受到太大波及。
“目标人物正在朝着你的所在位置快速接近!大概在五点钟方向,距离三百五十米左右!”
“了解,”柏时荫单手按住耳麦,目光朝提示方向望去,果然借着月色看见了一个跟他一样在王宫屋顶移动的纤细身影,“已锁定可疑人物,请求详细描述目标特征。”
频道里有其他追在犯人身后却没追上的战友们此起彼伏地喊——
“一个穿着绿裙子的!”
“头发特别短!跑得贼快!简直不像个女人!”
“哎哟,累死我……对了,她有兵器!是一把弩箭!”
“根据受害人描述,应该是个扮成女人的男人!”
这句话一出,公共频道里突然有一瞬间的沉默。
“什么?!”
“怎么是男人?”
……
越描述越离谱。
再说,离这么远用肉眼根本看不清啊。
柏时荫被他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直接关掉通讯,盯住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单手攀上附近一块斜横的尖顶装饰,脚下借力轻盈一跃,融入了对方必经之路的阴影里。
对方飞扬的绿色裙摆在月色下闪着细碎光亮,从黑色齐耳短发上看不出性别,高跟鞋踏在晶石穹顶的声音格外清脆急促,从跑动声音上听就不可能是成年男性,得是身量纤瘦的成年女性、少女或者少年。
那人在奔跑中也足够警惕,居然看清了柏时荫藏匿之处,抬手就是一连三支弩箭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