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岑彻底懵在原地,低声喃喃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开始还以为她真的会杀你,但我猜错了。从始至终,她最重要的目的其实只是牵制住我们的视线,”席如诗慢悠悠走到华莲娜对面的沙发边,从容坐下,转回头来看赫尔岑,目光里满是既来之而安之的坦然,“以这种近乎于‘温和’……或者说‘无赖’的方式,为他们真正的目的打掩护。”
“话可不能这么说呀,我只是在祈求两位能留下‘陪伴’我,共同见证这件事的终局,”华莲娜抬手指了指墙上精致古典的鎏金石英钟,“毕竟今夜的主场,确实不在皇宫,更不在军部,而在我家。整场“刺杀”活动,不过是一场沉浸而又惊险的舞台剧罢了,两位喜欢吗?”
——既然是戏剧,冲突和反转自不能少,死几个人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赫尔岑胸口起伏几下,竭力压制情绪:“珍妮她到底被带去了哪儿?”
“放心吧,我对她的命没有兴趣,”华莲娜话锋一转,说得不太客气,“况且她是被席上将的副官接走的,那位‘小面首’的战力可不容小觑,我不会给我自己惹麻烦。”
席如诗眨了眨眼睛——她好像把温斯莱特和柏时荫混同成一个人了,不过这不是重点,因此也没有开口纠正的必要。
“说实在的,我其实并不想要任何人的命,”华莲娜抬手掐了掐眉心,缓缓跌坐在沙发里,由于失血,她现在稍感头晕,“只不过身份所迫,不得不来罢了……不过,也确实有人让我来杀掉赫尔岑和珍妮。客观来说,他们两个的结合让议会顽固派很不满意,‘中间派’贵族不该随意站队,更不该站到军部那边去。
“珍妮没有脱离她的家族就想嫁给赫尔岑这位实权军官,甚至还扔掉了自己家族给她运作的位置,日后只担起她丈夫家里那个早就是空壳子一样的‘勋爵夫人’名号,完全不能反过来带给贵族任何好处,但贵族集会还要带上她,天下哪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情?
“凯尔斯家族打破了先前的规矩,我们家是被推举出来给他们一个‘警告’的执行人。只不过,是我临时反水,不想杀他们两个而已。但很可惜,杀手并非全都是我的人,今晚原先坐在那张琴凳上的应该是珍妮才对,可以说,我这一箭是替珍妮挡下的。赫尔岑,你欠我一个人情,记住了。”
被动欠下人情的赫尔岑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晦暗。
作为眼下最靠近真相的人,席如诗必须开口斡旋。
她抬眼看着貌似毫无恶意的华莲娜,问出了最重要的那个猜测:“今晚让你前来宴会的并不是怀特霍森老将军,而是你的父亲——里斯特·怀特霍森先生吧?”
“你还是那么聪明,”华莲娜一点头,微笑道,“我祖父根本不关心我应该在哪儿,他的眼里只有我的堂妹海蒂。毕竟,那才是他原本最看好的继承人、约翰叔叔留下的亲女儿。”
“你应该知道我能随时跟情报处取得联络,”席如诗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模样,提醒道,“即使现在,我也能调派人手去阻止你们的计划。”
“我知道你能,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华莲娜笑得依旧温和,“此时此刻,恐怕怀特霍森家族的整座宅邸早就被我父亲的人重重包围起来了吧?我祖父最近没什么工作,一直在家……今晚,他和海蒂必须死。”
“…… ”
“从始至终,我留在这儿的目的就是拖延时间,让你们两位和军部、以及皇宫戍卫队的全部目光都聚焦在这场夜宴的‘危机’之中,而真正重要的,则是我父亲组织的、针对我祖父的夺权行动。”
华莲娜慢条斯理地褪下手腕上一直挎着的手袋,从里面拿出了一把精致小巧的配枪,牢牢攥在手里,目光含笑在席如诗与赫尔岑之间逡巡——
“我留意过,你们两个都没有带任何武器,别想耍花招哦。”
“何必要走到这一步呢,”席如诗看向她的目光很复杂,语气近乎劝说,“这本该是你们家族内部协商就能解决的事情,海蒂和老将军都不是贪恋权势的人。”
“如果凡事真的能通过协商解决就好了,”华莲娜笑得很勉强,微微摇头,低声感叹,“可惜……在我祖父心里,自从约翰叔叔‘高坠’而亡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视线里的资格。海蒂天真可爱,我也很喜欢她,但……她唯一的错误就是投胎成了约翰叔叔的女儿。”
席如诗却抓住了重点:“所以,当年约翰·怀特霍森先生的死亡果真另有隐情?”
华莲娜的表情明显一噎,随后叹息着摇摇头:“不愧是情报处……我真不该多说的。”
“约翰先生死亡那一次,鹰派成功了。那让你们尝足了甜头,掌控议会接近数年,如果不是出了私兵叛乱的大事,议会的权力恐怕还会继续扩张,到时候老将军再不想让你的父亲继承家主之位,那也容不得他不愿意,”席如诗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你们在最近坐不住了呢?难道是因为……海蒂察觉了约翰先生死亡的真相?”
“她错就错在拿着线索来问我,”华莲娜的微笑僵在脸上,眼中第一次闪过阴霾,恨声道,“问我当初我的父亲有没有出现在那座白塔上!”
“……”
华莲娜挺直了一整晚的脊梁突然弯了下去,眼泪汹涌而出:“我当时简直太痛苦了!我该怎么回答?我不想骗她,更不想背叛我父亲!或许大义灭亲才是正确的,但是……如果我的父亲倒台,按照帝国继承法,我本来也该拥有的继承人资格就会彻底失去!”
“那本来就不该是你的,”赫尔岑看着她的痛苦模样,仿佛想起了什么,反驳的声音同样沉重且难过,“……正如我这个位置,本来也不该属于我。”
“但不得不说,是你的经历启发了我,”华莲娜朝他泪眼朦胧地一笑,“你还记得当初在军事学院的那次舞台剧演出吗?你因为兄长去世而没能出席,那还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放鸽子呢,那种屈辱……简直让人记忆犹新。”
“对不起。”
“但你有你必须要离开的原因,我能理解。只是我们并不合适而已,”华莲娜摇摇头,平复了一下心绪,“那不是我单方面争取就能如愿的事情,所以不如早早分开……和今天不一样。”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席如诗思量片刻,还是想要问个清楚,毕竟机会难得,“你算是一名艺术家吧?不做议员也不进军部,争夺家族继承人身份有什么用处呢?”
“您作为自小就被长辈寄予厚望的人,恐怕是不会理解我们家这种畸形关系的,”华莲娜讽刺一笑,“我知道最后哪怕海蒂成为继承人,我想要的资源和人脉她也会一个不落地帮我得到,因为她本身就是个光明磊落、善良友爱的女孩子,没人会不喜欢她。但‘被他人给予’和‘自己有权力’终究是不一样的两种感觉……我们家已经在祖父的刻意漠视中活得够久了,更不会容许一只温柔的羔羊来做群狼的领袖。”
席如诗点点头,彻底沉默下去。
“不过我确实感到很意外,”华莲娜盯着她的表情,语气里带了点困惑,“是因为刚经历过长途奔袭战争的缘故吗?您在情报处的下属……总给我一种实力不太强劲的感觉。”
“哦?”席如诗一听这话,突然抬起眼睛望向她,目光里带了点兴趣,“何出此言?”
“您应该早就知道了,刚刚出现在屋顶上的那名杀手并非傅上校,”华莲娜观察着席如诗的表情,发现对方平静得无懈可击,心中越发疑惑,“那是我父亲派来协助我完成任务的‘助手’,他是个普通的男性Beta,甚至连年龄都不是很大,除了跑得快一点以外没有其他的长处,但即便如此……为什么我们现在还没有收到您的下属成功抓获他的消息呢?”
按理说,情报处特工云集,应该不至于连抓捕一个毛头小贼都这么困难吧。
“是啊,你的猜测很有道理,”席如诗脸上的笑意更深,“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
“……”
华莲娜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面色骤然一变。
-
“他怎么样了……”
“没事吧?”
“一会儿我背你回去,这只脚别用力了。”
“去找个医生或者治疗仪试试,看看能不能给他接回去……”
“谢谢……我真没事……其他地方不太疼……”
柏时荫单肩扛着五花大绑的少年,另一手抓着绳索几下速降到集合地点,刚一落地就听见了上述对话,于是把绳子一收,拎着人事不省的逃犯就走了过去,询问战友们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了?有人受伤?”
众人一听这话,如蒙大赦——
“哎,是柏少尉来了!”
“请帮忙给他看一眼吧,先前从来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柏时荫将逃犯交给其他人看管,自己拨开人群俯身去观察情况:“哦,应该是摔了一跤造成的足外翻,我先把明显错位的关节给他复原回去,其余的伤情要等医生过来检视更加稳妥……忍一下。”
“等等、什么……啊!!!!”
一声哀嚎之后,这位情报处伤员的眼泪还没掉下来呢,吸了吸鼻子感觉了一下,委屈地说:“好像,是比刚才强一点。”
围在一块的众人总算心头一松,暂时放下心来,安排人去王宫外场联系医师。
“你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吧,”柏时荫站起身来,抬头估算了一下高度,“将近四米,福大命大。”
伤员欲哭无泪:“我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能被派出来抓人啊……平常都是写写文书、交交报告,头一次出外勤,本来想着帮点忙,结果犯人跑得比兔子都快!我都想到他要上房顶了,结果还是……呜……”
还没等柏时荫开口说话,站在他身边的其他战友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本来上将就说‘安全第一’,我们没有那个能耐就不要空手上房顶啦。”
“就是,说好了我们都把这人往柏少尉的方向赶就好,你自己倒是想逞英雄,这回可吃到教训了。”
“咱们本来就不擅长这方面,前几次引导都失败了,就这最后一次,你还要出点‘节目’,这下回去之后,我们都得把你写进报告里,哈哈哈哈。”
“你们不是专门出外勤的?”柏时荫这一句话冲出口,才注意到他们的服装制式与自己这种军官有着细微的差别,“那你们平时……”
“哦!我们是文职,虽然隶属于军部,但跟你们这些武职的晋升渠道是独立开来的,不太一样,”其中一个比较活泼的战友开口为他解惑,“今晚有个大行动,其他部门都被派出去了,所以这边就让我们来配合一下,演演戏。上将跟我们说抓人的活儿只要完全配合你、相信你的能力就好,现在看来果真不错,不愧是上过战场的……”
——演戏?
柏时荫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简单应付了几句他们之后,抬手给席如诗发了一道消息:
【柏时荫】报告上将,目标人物已成功抓捕,请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