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突然就感受到胸口温暖的潮湿。
柳七的眼泪已禁不住夺眶而出:
“刚刚那个人是我爸。”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于是推开杨十三,苦笑一声:
“这下死了。”
杨十三当然感到震惊,但他也学会了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抽出纸巾帮柳七拭泪,沉吟良久。
他忽然淡淡道:“明天去你家吧。”
“可我还没有告诉过他们......”
“嘘——”杨十三微笑着抵住了柳七的嘴巴:
“我来说。”
04.
女儿的男朋友要来家里做客。
其实柳七的爸爸妈妈未必不比柳七和杨十三紧张。
柳七的爸爸一早就把家里的地板拖了两遍,甚至还把庭院式的小院拖了三遍。
柳七的妈妈不但把桌子抹了个干净,甚至把所有柜子和门都抹了一遍。
为了这顿中饭,柳七一早就陪杨十三去超市买菜了。
白石县并没有任何生鲜、时蔬的外卖。
小城镇的居民,无论男女老少,一向都宁愿赶早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菜。
柳七还是惴惴不安。
她静静地跟着杨十三选购今天的食材。
杨十三又何尝不紧张。
他当然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临怎样的审视。
一个残疾人,总是很难被那么轻易接受的。
即使他会做饭、他能够照顾柳七,他也会被打上“被柳七照顾”的标签。
因为“残疾人”,就天生带着“被人照顾”的标签。
杨十三并不担心做饭,他对自己的厨艺有信心。
或许应聘厨师,也要比得到岳父岳母的肯定要简单得多。
为了迎合“岳父”,杨十三甚至买了一瓶品质不错的汾酒。
柳七不喜欢喝酒的男人。
但为了得到岳父的认可,今天这场酒局必不可少。
为了看起来很“健康”,杨十三甚至将肘拐故意落在了酒店。
他今天要精神饱满地展现自己的“正常”生活。
05.
杨十三切菜很快。
为了避免柳七切到手,他只交代给柳七很简单的洗菜、端菜工作。
柳七也没有推让,她明白今天是杨十三的主场。
她相信他。
但她也要想办法使他看起来更完美一些。
柳七的爸爸妈妈在客厅看电视,但根本没认真看电视播了什么。
他们的余光都忍不住望向厨房这个腿有点瘸的小伙子。
好几次柳七把菜端出来,妈妈都忍不住问杨十三的腿脚问题。
但她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
成年人总是懂得如何当面给对方一些体面。
杨十三的厨艺很好,几道“家常菜”是柳七的爸爸妈妈做不出来的“饭店菜”。
柳七的爸爸很客气。
柳七的妈妈很客气。
只有不接受,才会装客气。
“我是一个残疾人。”杨十三终于介绍出来。
柳七已看到自己爸爸妈妈的脸色控制不住地沉了下来。
即使在北立有房子,父母又怎么会接受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残疾伴侣呢?
他们有稳定的工作,虽然薪资在大城市生活看起来拮据了些,但他们一直有在给柳七攒钱买房。
何况,有稳定的退休工资、能够给自己养老,他们已经是“别人家”的父母。
“我是一个音乐人。”柳七知道暴风雨马上就要到来。
爸爸妈妈连微笑都已僵住。
柳七是医生。
“医生”是小县城是最完美、地位最高的职业之一。
没有人会觉得医生待遇差,除了医生自己。
然而“音乐人”是什么?
能用来吃吗?
在小县城,搞音乐就等于不务正业。
柳七很想钻到卫生间,再也不出来。
但她不能,她不能丢下杨十三。
此刻内心最煎熬的一定是杨十三。
杨十三已站起敬酒。
他的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微笑。
他并没有解释自己有多么不容易,而是夸赞柳七的优秀。
他聊到柳七的可爱与美好,谈及柳七的辛苦与付出。
柳七的爸爸眼睛已泛红。
他当然知道柳七的努力与美好。
在他心里,没有任何一个男人配得上他那优秀傲人的女儿。
杨十三讲到自己与柳七的相遇,她的认真令他一见钟情。
爱更令他自惭形秽。
爱使人常觉亏欠。
柳七的爸爸已主动给杨十三敬了杯酒。
他的脸色发红,口齿已有些模糊。
杨十三知道叔叔已有几分醉意。
或许年轻的时候他并不那么容易醉。
但他已老了。
英雄迟暮。
何况他并没有闯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他已老了。
柳七听杨十三讲他们的相处日常。
他将自己的付出说得轻描淡写。
他令人相信自己的付出都是柳七的应得。
一切都够了。
柳七拿走了两个男人的酒杯。
妈妈也含泪笑着点了点头。
她固然知道答应女儿选择残疾伴侣会有多艰辛。
但这是女儿自己的选择。
“孩子不错!”柳七的爸爸已醉了十分:
“下午把东西拿回来,今晚留下来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