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春水镇是个不大、也并不出名的小镇。
柳七和杨十三已坐在春水镇最大的池塘边。
“后山上有一座为了纪念赵将廉颇所修的廉颇庙。
当年廉颇便在这座山上驻军防守,抵御秦军的进攻。”
柳七指向远处的山峦。
山峰并不算高耸,山色郁郁葱葱。
“今人只知赵括纸上谈兵,秦军坑杀四十万赵军。”
柳七叹道:“殊不知廉颇老将的数年苦守。”
“可惜赵国国君轻信谣言,将老将廉颇换下。
秦国见赵国换了‘纸上谈兵’的赵括,便暗中换上‘人屠’白起。”
“置身于此,才真正能感受到‘慷慨悲歌’的遗韵。”杨十三也不禁感叹。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其实太过久远的故事,我们又如何知道真正的真相?
流传下来的故事,大多是经由世人口耳相传、最津津乐道的部分罢了。
其中的真相哪会如此简单?其中的曲折却是被掌权者、上位者最早、最快掩饰的部分。”
柳七点点头。
她自然听说过不少对于这场战争的讨论与推敲。
身为一国之将,赵括纵然经验再浅,也多少懂些兵书。
两国相争,又怎可仅靠谣言就击溃一个国家?
秦国必然有更多、更严的部署。
赵国也必然经历了更加残忍的悲歌。
事情的真相已无从得知。
后人的推敲,只是追求以“理”之上的逻辑自洽。
只是白衣苍狗,沧海桑田。
人的生命便如沧海一粟,在历史的长河中犹如一瞬罢了。
02.
柳七的高中便坐落在春水镇。
这是一所很普通的“高级中学”。
和几乎所有普通十八线小县城一样,柳七的高中也是白石县里的“第一中学”。
柳七不明白县里的第一中学为什么会搬到春水镇。
就如同十年后她也不理解北立医院的分院为什么要开到北立的郊区。
但柳七毕竟在春水镇度过了最清心寡欲、不问世事的三年时光。
能够“一心只读圣贤书”,是痛苦的,也是幸福的。
“你知道我当年早上几点起床吗?”
柳七笑着问。
“六点?”杨十三有些迟疑。
“那是我初中三年的起床闹钟。”
柳七瞪了杨十三一眼:“北立的孩子真幸福。”
“五点半?”杨十三有些不敢猜。
柳七嗤之以鼻:“五点二十。”
“我们五点五十就打早读的预备铃了。”
你们北立的中学一向课业轻松一点吧?”
杨十三点点头。
“其实后来长大了,才觉得高中三年轻松一点、或是多吃一点苦都不是最重要的。”
柳七望了一眼路边的银杏:“最可怜的是机会太少。”
“能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太不容易。”
柳七又不由得叹了口气,道:
“读书的三年总是懵懵懂懂,觉得自己熬过三年,就可以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走出去之后才发现,自己始终是个旅人。
外面的世界根本没有自己心灵的收容所。”
白石一中的大门外种了两排银杏。
比起当年,银杏的枝干并没有粗壮很多。
它本就不是一年一岁就可以参天的树种。
却年年见证着不同高中学子的披星戴月。
曾经柳七觉得,高中看不到阳光的日子就是一生中最劳累困顿的时光。
后来柳七发现,那时才是自己最干净最单纯、最心无旁骛的岁月。
她那颗还未被社会的尘沾染分毫的少女的心,被留在了春水镇。
春水镇埋藏着一个过去的自己。
03.
柳七把旅行地选在春水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柳七的家在白石县县城里。
柳七从没有和父母禀报过自己的感情。
她并不希望杨十三被县城里的任何一个熟人撞到。
白石县城并不大,随便走动、都会猝不及防撞到熟人。
白石县城并不大,熟人与熟人之间最喜欢闲聊熟人的八卦。
一想到可能会碰到熟人,柳七就会禁不住紧张,没有办法和杨十三一起轻松的谈天。
柳七已可以想象假如被熟人撞到,自己将会面临多么完蛋的尴尬场景:
“柳七那姑娘和她对象在街上走。”
“小伙子个子高高的长相也不错。”
末了那熟人一定会伸手挡住嘴巴、声音也跟着沉下来:
“就是腿不好呀,走路一瘸一拐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找一个残疾。”
柳七最讨厌闲言碎语。
她一直都在回避任何有关闲言碎语的娱乐。
“我的选择不需要任何人的评判。”
所以杨十三不能轻易——至少这次五一回家之旅,他不能和自己同时出现在白石县城。
但柳七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柳七已太久没有了解过她父母的工作近况。
柳七根本不知道此时她的爸爸就在单位的春水镇分局上班。
柳七几乎是挽着杨十三的手,就迎面撞上了自己的爸爸。
柳七的爸爸是个很好面子的家长。
他也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
他只是惊诧地看了柳七一眼,脸上就快速恢复了平静。
一直到他走远,杨十三都不知道柳七遇到了熟人。
柳七却知道爸爸的眼神传递了什么:
“今晚早点回去和我解释。”
柳七淡淡的回忆完全被打破了。
她魂不守舍、痴痴呆呆地跟着杨十三走完了这条银杏大道。
杨十三见柳七忽然陷入沉思、沉吟不语的表情,自然觉得柳七好似被夺舍一般。
但他又偏偏不知道柳七想到了什么不好的过往。
与其一味追问,不如等她主动分享。
杨十三早已学会如何留给柳七足够的尊重与空间。
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停在路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